如今,三岁半的赵彻将其复述出来,王翦虽不意外他对局势的了解,却震惊于他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洞察力。
“匈奴之利,在于‘快’与‘远’。
草原无边,来去如风,我大军主力笨重,往往扑空。”
赵彻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但若装备马镫马鞍,匈奴的机动优势便荡然无存。
届时,大秦倚仗强大的单兵武装、严密的后勤补给以及更精锐的重装骑兵,便能化被动为主动。”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王翦身躯一震,眼中精光暴涨。
“昔日我们追不上匈奴,如今我们可以。”
赵彻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新的骑兵部队不再只是用于冲锋陷阵,更能成为鹰眼。
凭借更快的速度刺探敌情,绘制详细地形图。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定位,雷霆出击!”
赵彻这番话不过是些皮毛常识,他并未有所保留。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个致命的时代错位。
此刻的大秦,根本没有成建制的 骑兵部队!
当时的马匹主要作为步兵与战车的辅助,受限于装备与技术,单凭骑兵根本无法脱离主力 行动。
换句话说,赵彻这一开口,便是直接暴露了穿越者的身份,装了一手大大的逼。
好在平日里他的表现太过惊才绝艳,以至于王翦见怪不怪,反而觉得这才是天才应有的模样。
“独骑作战?”
王翦由侍从搀扶着,全然不顾臀部伤痛,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急切地问道,“你是如何想到这一点的?”
赵彻心头一紧。
独骑作战?
原来在这个时代,骑兵还无法 成军?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理所当然的言论,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在后世,这是兵家常识,他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却忘了这里是公元前的大秦。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赵彻强作镇定,目光坦然地迎向王翦:“有了马镫与高鞍,骑兵既能近身搏杀,又能远程放箭,甚至具备长途奔袭的能力,为何不能单独列阵?”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这是一条无需证明的铁律。
王翦怔住了。
仔细推敲一番,竟觉无懈可击。
昔日骑兵沦为副手,并非因为战力不足,而是受制于机动性与持续作战能力。
如今既然解决了坐具问题,骑兵的战术价值便得到了质的飞跃。
道理虽然浅显,但从一个年仅三岁的孩童口中说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偏偏这孩子神情自然,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的困惑感。
这种神态,像极了那些发明曲辕犁、烧制蜂窝煤的大能,对着世人说:“就这样啊,然后那样啊。”
王翦心中震撼不已。
这孩子不仅天赋异禀,更难得的是触类旁通,一点就透。
比起自家那个榆木疙瘩孙子,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你读过兵书吗?”
王翦收敛心神,沉声问道。
毕竟陛下亲自教导,他身为臣子也不好过问细节,对赵彻的底细并不清楚。
“略读《尉缭子》。”
赵彻如实回答。
始皇帝每 阅奏章之余,偶尔会丢给他几本古籍。
起初只是为了锻炼识字量,未曾想赵彻当真在用心研读。
凭借两世的阅历,他足以解释自己的博学,不至于让人怀疑其来历。
“还有其他的吗?”
王翦追问。
赵彻乖巧地摇了摇头。
赵彻心中暗呼一声不好,方才那副高深莫测的架势,似乎有些收不住了。
王翦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似乎在确认这孩子是否真的胸有丘壑,又像是在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
最终,老将并没有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而是伸手揉了揉赵彻的发顶,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既然你懂这些,那便给阿耶背一段《尉缭子》听听。”
“量土地肥硗而立邑,建城称地,以城称人,以人称粟……”
赵彻并未犹豫,朗朗书声瞬间在帐中响起。
他背诵得流畅自然,毫无滞涩之感。
要知道,在这个竹简为载体的年代,着作普遍短小精悍。
并非作者才思枯竭,而是刻写竹简费时费力,先贤们为了节省笔墨与时间,行文讲究惜字如金,绝少拖沓水字数。
直到后世造纸术普及,乃至活字印刷兴起,书籍容量激增,那种动辄百万字的注水风气才逐渐蔓延开来。
相比之下,《尉缭子》篇幅极短,不过数千言。
这对赵彻而言并非难事,他向来信奉“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更信奉“技多不压身”
。
每习一书必烂熟于心,不仅是为了博闻强识,更是为了应对这个对知识储备要求极高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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