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蒙毅身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回去安抚你父亲,安抚那些老氏族的心。”
人心易变,久候之下,鲜肉亦可能腐坏。
好在嬴政从不考验人性,只把控局面。
闻言,蒙毅心头狂喜,面上却极力克制。
他守口如瓶多年,眼看风云变幻却束手无策,连稳定军心都成了奢望,只因陛下一句禁令,绝不可透露小公子的真实身份。
此刻,风向变了?
有盼头与没盼头,天壤之别。
大号既然已经废掉,只要小号尚存,大家拼尽全力便是,实在不行暂避锋芒也未尝不可。
但若唯一的大号也毁了,那种绝望感足以让人崩溃。
蒙毅自己都深感不安,更何况家中蒙武、兄长蒙恬,以及那些根基深厚的老氏族们?
“稚奴年幼,你要明白朕的意思。”
嬴政淡淡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实则暗藏玄机。
限制解除了,却又未完全解除。
赵彻毕竟太小,羽翼未丰。
即便是一桌好肉,也得小心翼翼地剔除杂质,一点一点喂给这孩子。
既要防着有人以次充好,塞入烂肉,又要防止怀璧其罪者觊觎。
对于蒙毅而言,如何把握公开的程度,谁该知晓,谁需蒙在鼓里,这是一门极高深的平衡艺术。
但这点信任,已足以让蒙毅欣喜若狂。
然而,蒙毅并未打算将 告诉赵彻。
此时,长子扶苏彻底失势,蒙毅尚可自我安慰,毕竟还有备选方案。
但蒙武与蒙恬正值煎熬期,眼中满是迷茫;老氏族中更是人心浮动,已有动摇迹象。
万幸的是,扶苏未被流放岭南那般偏远之地,而是留于陇西。
这点微末的希望,足以让那些老世族再坚持一段时间。
但大家都清楚陛下的手段。
当年扶苏触怒龙颜,被贬谪四年;这次不知又是几年?
命运的低谷,才刚刚开始。
朝堂之上的风向早已变了。
对于扶苏公子而言,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侧的旧日门客,大多已如鸟兽散。
即便是像蒙家这样根基深厚的老氏族,此刻也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造次。
至于那些平日里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徒,更是早早收拾细软,转投了胡亥的门下。
在这风口浪尖之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蒙毅深知局势危急。
小公子赵彻年仅六岁,尚不具备与整个帝国权贵博弈的实力。
此时强行出头,无异于飞蛾扑火。
他所能做的,唯有步步为营,引导这孩子看清自身的处境——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悬崖边的孤枝。
庭院深深,草木葱茏。
蒙毅蹲下身,目光温和却深邃地看着眼前那个骑在小矮马上的稚嫩身影。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小稚奴,若你拥有一座花园,园中百花齐放,却唯有一株艳丽夺目,惊鸿一瞥。
旁人皆平庸无奇,你会如何抉择?”
这个问题看似荒诞,实则暗藏杀机。
始皇帝威压天下,手段酷烈。
在这高压统治下,越是出众者,越容易招致忌惮。
赵彻自幼受宠,光芒万丈,本就是众矢之的。
蒙毅此言,意在告诫:藏锋守拙,方能长久。
王离站在一旁,年方十四的他虽显憨直,却已初通人情世故。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话中的弦外之音,眉头微蹙,正欲出言询问家中长辈是否出了变故,却见那小马背上的孩童率先打破了沉默。
“拔。”
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残忍。
赵彻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视着蒙毅,语气理所当然:“若是我的花园,我便将那些平庸无用、碍眼的杂草野花尽数拔除。
只留这一朵,便是最好。”
蒙毅精心准备的长篇大论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预想中的谨慎、退让、隐忍,在这个六岁孩童口中,竟变成了如此霸道且毫不留情的答案。
“为何……”
蒙毅一时语塞,浑身说不出的别扭。
“因为废物,不配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赵彻扬起下巴,眼神中没有半分怯意,只有从小在 之家耳濡目染出的傲慢与自信。
蒙毅怔住了。
他想劝赵彻低调避祸,怕他锋芒太露遭人毒手。
可没想到,这孩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在他看来,这世间万物皆可掌控,若有阻碍,便斩断;若有庸才,便剔除。
这种近乎狂妄的逻辑,放在寻常世家子弟身上是取死之道。
但赵彻是谁?他是嬴政最宠爱的幼子,是整个大秦未来可能的继承者。
他的底气,来自于那位千古一帝的绝对宠爱。
风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蒙毅看着那张稚嫩却充满野心的脸,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有些道理,或许确实不需要对小孩子说得太透。
毕竟,能在那风暴中心屹立不倒的,从来都不是小心翼翼的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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