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段充满机锋的文字拆解得淋漓尽致。
这份奏折表面是在陈述经济与民生的现状,实则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政治试探。
作者先是以数据对比引出关中经济复苏、百姓因战事平息而投身手工业与商业的大背景,随即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地方长官的失职——对违禁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不仅是在问罪,更是在向最高统治者发问:陛下究竟是何态度?
赵彻读懂了这些表层含义,至于更深层的政治博弈——撰写此文的官员与关中令之间是否存在私怨?这是否是一个旨在引君入瓮的陷阱?这些隐藏在冰山之下的 ,尚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嬴政听着赵彻条理分明的解读,紧绷的面部线条微微舒缓,最终化作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
他随手搁置竹简,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少年。
自打赵彻喊出“寇可往,我亦可往”
的那句豪言后,嬴政对他的期许便已超越了单纯的储君培养,他开始渴望看到赵彻真正具备处理繁杂政务的能力。
只是, 的教导方式往往不拘一格,甚至带着几分霸道。
嬴政并非循循善诱的经师,他不愿让任何外人介入赵彻的成长轨迹,因此,他选择了一种更为直接且残酷的方式——实战模拟。
“那个上书之人……还有这位关中令。”
嬴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解剖。
他开始为赵彻勾勒这两人的画像。
前者,曾是李斯门下的食客,如今已是法家阵营中的博士,名为雍,算是法家学派中颇具影响力的人物;后者,则是典型的军功爵位出身,凭借赫赫战功平步青云,后由武转文,出任一方 。
随着嬴政的讲述,两个原本扁平的名字逐渐立体起来。
不仅如此, 还抛出了更为关键的细节线索——他们的人生轨迹是否有交集?私下里是否积怨已久?随后,嬴政又从案底中抽出一叠厚厚的档案,那是过去两年间有关关中民生疾苦的各类汇报奏疏,多达二十余份。
“把这些都联系起来看。”
嬴政指着那一堆资料,语气不容置疑,“能看透其中的关窍吗?”
赵彻下意识地点头。
在嬴政这般掰开揉碎、层层递进的引导下,两位当事人的形象脉络已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但他心中清楚,政治从来不是简单的拼图游戏。
真正的权谋场上,充满了不可言说的隐晦与陷阱,唯有靠自己去嗅探、去剖析,才能在迷雾中找到那条通往权力核心的路径。
嬴政的目光深邃如渊,无需旁人多言,便能如数家珍般道出二人的生平琐事与细微习惯。
在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洪流中,他竟能精准锁定记载关中局势的那一份。
这份洞察力,绝非寻常君主所能企及。
事无巨细,皆入彀中。
以小见大,始皇帝对天下臣民的了解,显然远不止于此。
难怪他能横扫六合,一统江山。
这种对政务近乎偏执的专注,早已将六国君王远远甩在身后。
这并非天赋异禀便可轻易达成的境界,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心血沉淀。
一个本就超凡脱俗的灵魂,再辅以这般苦行僧般的努力,缔造出的 气象,自然令人仰望。
试想,即便是一个资质 的君主,若能如嬴政这般洞悉人心、熟稔万机,也足以名垂青史,受万世敬仰。
“好。”
嬴政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目光转向身旁的赵彻:“小稚奴,若让你来批阅这份奏折,你当如何决断?”
赵彻整个人都僵住了。
让他去批阅奏折?
他在心中疯狂吐槽,这绝不是玩笑话吧?昨 才刚向父皇表明心迹,誓要投身军旅,开创一番军事宏图。
那句“寇可往,我亦可往”
,更是他对霍去病精神的致敬,也是向嬴政展示志向的投名状。
按理说,父皇如此赏识他的军事天赋,理应重点培养才对。
可如今看来,父皇这是打算文武双修,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赵彻眉头微蹙,并非抗拒,而是觉得此事透着古怪。
不能说是不可为,而是时机未到,或者说,风险太大。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嬴政似乎察觉到了怀中孩童的局促。
毕竟让一个年仅六岁的幼童处理国事,确实有些过于苛求了。
“不必紧张。”
嬴政温和地说道,“这些奏折你慢慢看,若有不懂之处,随时问朕。
只需在三日内,给出你的批阅意见即可。”
赵彻干涩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让六岁孩童批阅奏折,当真不是在戏弄他?
虽然自幼耳濡目染,但他清楚,阅读奏折与批阅奏折之间,隔着天壤之别。
前者仅是信息输入,后者则是权力与智慧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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