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了,周文清心中翻涌,数次提及同村之谊,如今终于寻到契机!
他猛然抬首,目光直刺李斯:“固安兄此言谬矣,与乡民为邻,反是文清之幸。”
李斯心头一震,恍惚间觉出那眼神竟似含着温意,语调也比往常急促几分。
“子澄兄……何以如此说?”
他迟疑着开口。
“初至村中时,遭逢劫难,身陷重创,全赖乡人照料周全。
自那时起,便立誓若有余力,必当报此恩情。”
“今 ** 走得早,不知我已托刘婶传话,凡愿学之人,不论男女,皆可来此,我要教他们识字。”
李斯闻言,脸上的笑意顷刻凝滞,神色骤然沉静下来。
他凝视周文清片刻,缓缓起身,郑重拱手:“子澄兄仁心济世,不忘旧恩,开蒙启智,泽被一方,实令人敬服。”
蒙武侧目而望,眼中已无先前轻慢,唯余真挚钦佩。
沙场之人,最重恩怨分明,护佑故土者,方为正道。
可他眉峰微拢,思虑良久,终是直言相告:“周公子知恩图报,令人敬佩。
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石落深潭:“以授书识字为报,此举或有隐忧。”
目光掠过嬴政与李斯,最终定在周文清脸上:“非是戈有意阻拦善举,而是……一旦心智开启,人心便难再安于田亩,难守耕战之本。”
“孩童见天地之大,却困于山野,徒生烦忧,未必得福。
依戈之见,赠以粮帛金银,方为稳妥。”
这正是秦国根深蒂固的治国信条——重实用,抑文教,防智识外溢。
愚民易治,向来认为,百姓越无知,越顺从,越易驱使。
周文清早知会有此问,一边倾听,一边悄然观察二人神情。
他先看李斯。
只见其眉间紧锁,唇线绷成一道冷痕。
虽奉法家之学,重农务战,但出身楚地小邑,亲历人间冷暖,对“民智”
二字,自有别样体悟。
果然,李斯听罢,眉头深锁,似有千钧重担压于心上。
周文清暗中松了口气,心中已有底。
大秦丞相心思已定,此事倒无需多费口舌。
李斯这般人物,立场如磐石,劝说实属艰难。
若无系统加持,归来时再吐出几番凌厉言辞,恐难撼动其心。
喉间微动,李斯正待启齿。
周文清却已抢先接过话头。
“蒙护卫所言,确为治国之要,亦是强国之本。”
他先予肯定,随即语气一缓:“然,文清以为,此议或可更进一步。”
“我教孩童识字,非为让他们空谈玄理、吟诗作赋。”
“所授之字,皆农时、作物、田亩、度量、算数。”
“这非助长私念,反能令其知稼穑之艰,明法令之因。”
“如此,方能安于本分,精于耕战。”
他边说边暗察嬴政神色。
此人态度,才是关键。
若不首肯,一切皆虚。
嬴政垂眸不语,身躯轻靠椅背。
姿态悄然松散,倾听之意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高踞于上的审视目光——那是君主本能的戒备。
周文清心下一凛。
扭转“民智开化有害于国”
之旧念,绝非易事。
但也不意外。
今日开口,本就非为此。
论国策,须得双方卸下伪装,坦诚相对,方有分量。
他略整思绪,换了个更切实的角度继续道:
“蒙护卫,一个能读农书、会记田亩、能算税额的农夫,”
“与一个目不识丁、只知埋头苦干的农夫,”
“您觉得,谁更能撑起大秦根基?”
将识字直接与耕战实效挂钩。
赋予其无可置疑的实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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