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武目光扫过秦王凝神倾听的侧影,又落在李斯眼中渐起的认同之色上。
周文清神色沉静如水,眉宇间却藏不住几分得意。
罢了,这位公子讲学之道温润如玉,与他们这些在战场上滚打出来的粗人,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拱手低语:“公子所言……确有深意,戈先前未悟,惭愧。”
周文清起身还礼,口中谦逊道“不敢当”
,心内早已翻江倒海。
嬴政那道目光似有千钧,落于肩头,他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
眼角余光不断偷瞄秦王,嘴角紧绷,唯恐一丝笑意泄露。
陛下啊陛下!您可看清了?听明白了么?
我周文清,可是能教出栋梁之才的良师!
何不把您的公子也送来,补一补这启蒙课?
他心头热火正旺,见嬴政仍低头翻检竹简,神情专注却不发一言。
心念微动,当即缓步归案。
指尖轻抚未编完的竹片,触到凹凸刻痕,脸上浮出一丝无奈。
“文清多言,倒叫诸位笑话了。”
抬眸环视三人,微微摇头,躬身作揖,唇角轻抿,似有难言之苦。
“非是刻意诉怨,实乃心中所感——开蒙幼童,此事之难,远胜推演农具改良、耕种新策,其重,或更甚之。”
“哦?”
李斯挑眉,声音微扬,“子澄兄此言,未免太重了。”
“曲辕犁成,可增万顷粮;良肥施用,能沃千里田。
此乃今日强国之基。
启蒙之事虽善,怎堪与这般大计并论?”
恰巧!周文清心头一喜,这台阶递得妙极。
面上不动声色,将竹简轻轻搁回案上,正色凝望三人。
“固安兄此言,差之毫厘。”
“兵甲粮草,诚为国之根本。
然诸君可曾细思?十年之后,百年之后,执掌兵权、守卫仓廪者,皆为何人?”
“乃至执掌律令、统摄郡县者,又属何等之人?”
他顿了一瞬,让话语如石坠潭,激起回响。
“非是旁人,正是眼前这些懵懂孩童——此刻尚在田埂奔跑,随父学步,于学堂摇头晃脑诵读‘之乎者也’的稚子。”
“一犁深耕,可拓百亩荒土;一剂良肥,能养千顷沃野。
此皆利国之器。”
话音落下,目光如炬,直射李斯。
但这些,终究只是外物。
纵使精工细作,若无人能明其理、传其术、守其心、拓其道,再锋利的兵刃,百年之后也终将锈蚀,与枯枝败叶何异?
因此我们倾力研习的曲辕犁法、肥田之策,乃至各项律令制度、治国之道,若想避免沦为过眼云烟,所倚靠的究竟是什么?
他静默片刻,自语如钟:
唯有传承之人。
是那一代代被精心培育、能悟前人深意、能立于今时、敢开未来之路的“人”
。
指尖轻抚竹简卷轴,声音低缓而坚定:
故而文清才言,蒙学之事,表面琐碎,实则深远。
它不止关乎孩童识字明理,更系今日所创、所重的一切,能否真正延续、不断发扬的根本命脉。
这才是国运绵长、基业永固的真正所在。
彩!
李斯率先拍案而起,眉目间尽是豁然洞彻的欣喜。
妙哉!真乃妙论!子澄此言,直抵核心!实在令人振聋发聩!
他倏地转身,疾步取壶,亲手斟茶两盏,郑重举杯向周文清致意:
今日得闻子澄“蒙学以人”
之见,斯虽素来粗浅,却如拨云见日,当以此茶代酒,敬兄高义!
周文清慌忙捧杯,连声道:“固安兄过誉了,不过偶有所思,些许拙见,怎堪如此赞誉?”
“子澄不必推辞。”
嬴政亦缓缓举杯,动作从容,目光灼灼,含着深切认同落在对方身上。
子澄之识,已超器物之用,育才为本,方是长治久安之源。
此志此心,岂可称“粗浅”
?茶可饮,誉亦当承!
话音未落,一饮而尽。
喜欢崖边:穿成受伤的素衣古人请大家收藏:(m.38xs.com)崖边:穿成受伤的素衣古人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