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介宦官,凭巧言取悦上意而居高位,其内里所藏野心,常掩于卑躬屈膝之下,恰似潜伏水底的暗石,看似无害,却可在风浪骤起时击碎整艘航船。
此等人物,须早加戒备,不可轻忽。
幸而秦王近来必会亲临此地,那位备受宠信的近侍,早晚相遇。
届时细察其言行举止,便可决断:是留,抑或去之。
思绪流转间,焦点落向最关键之人——嬴政。
周文清渴望在短短三月之内,在这位千古 ** 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初印象。
说白了,便是立下“人设”
。
第一面极为关键,或将定下日后朝堂之上君臣相待的根本脉络。
可他这“初印象”
,从表面观之,与汲汲营营、争权夺利毫无关联,反倒显得过分淡然。
数度推辞征召,甚至不惜演一出“遗书自尽”
的戏码,周文清心头不禁浮起一丝苦笑。
“但愿……”
他仰望夜空,低语如风,“秦王能将我对虚名的疏离,视作对非常手段的宽容。”
杯中残茶饮尽,目光如古井无波。
必然如此。
他对那一代雄主,怀有坚定信念。
嬴政虽以铁腕治世,然胸怀之广、识才之准,亘古罕见。
只要能让对方确信,自己乃心系苍生、才具不凡且甘愿为秦效命的士人,而非图谋私利或徒有虚名之辈,这位 ** 便不会因些许异于常人的举动,错失良才。
特立独行。
想到此处,唇角微扬,苦涩之中透出几分自嘲。
身处礼制森严的时代,他难以确保内心深处的现代习性不会无意泄露,被放大成“违逆纲常”
乃至“包藏祸心”
的罪证。
并非要彻底改换本心,伪装成另一个人——那既难持久,亦违天性。
他需在守护真我与展现价值之间,谨慎体察这个时代的明规暗律,杜绝因无心之失招致口舌,惹出祸端。
他深知自己并非天赋异禀之才,必得一段摸索适应的时光。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慎之又慎。
路漫漫其修远兮……
周文清轻吁一口气,眼底却未有丝毫退意。
阿秋!
鼻尖骤然一痒,他猛地打了个喷嚏,指尖揉了揉发红的鼻翼。
夜风确实沁骨,该回去了……可等一下!
若有人天生体虚,常年卧榻,世人是否便多几分容忍,少几分提防?
这念头如藤蔓攀上心头,越缠越紧。
周文清越想越觉其中深意,仿佛窥见一条隐秘路径。
思绪翻涌间,白日一幕又浮眼前——那个悄然行礼的瘦小身影,公子扶苏。
三十万铁骑不举兵,不谋逆……
他低声呢喃,摇头轻叹,不知是惋惜,还是别样滋味。
那可是精锐边军啊!
后世李世民仅率八百亲从,便破长安、夺皇权;朱棣更绝,手持八百死士,打着清君侧之名,顺手换了天子。
若此二人身在当下,执掌三十万雄兵,怕是早已……咳!
不对!怎能如此类比?扶苏当时只是监军,且……我究竟在想什么?
他猛甩头,试图驱散脑中异念,可越是压抑,那念头越清晰。
此时的边军,与昔日李朱之众,恐怕还差着火候。
不说别的,单看装备,便显出几分差距。
“话说……这时代,可曾有了高桥马鞍与马蹄铁?”
念头初起,便如野火燎原。
周文清倏然转身,不再迟疑,大步冲向书房。
推门而入,点燃脂灯,俯身执笔疾书。
先绘高桥马鞍,重点描摹前后鞍桥拱起如何承力稳身;继画马蹄铁形制,旁注材质与钉合之法。
最后一笔落定,搁笔凝视。
他取帛书凑近灯焰,虽简略,但关键处一目了然。
嘴角微扬,勾起一丝自得。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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