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见他言辞坚决,心知此番难遂所愿,只在心底轻叹一声。
好在长子扶苏的师徒名分已定,总算不枉此行。
“罢了。”
他敛去神情,转而望向立于侧畔的蒙武与赵高,“蒙护卫,带孩子们回去,安顿妥当。”
稍作停顿,目光掠过那刻意缩身回避的李斯:“固安兄,孩童年幼,路上需人照看,劳烦你也同行。
我与子澄兄尚有要事商议,有王将军在侧,自可无虞。”
话到嘴边,险些唤出“王老将军”
,及时收住,暗觉棘手。
这周爱卿,何时才能归咸阳呢?
人才啊……非得设法拐回不可!
视线与门边如山峙立、静默守卫的王翦短暂相接,微微颔首。
李斯:!!!
真要将我扫地出门?!
“胜之兄——”
他终究忍不住上前半步,欲作最后抗争,“其实我……”
“有固安兄同行,我何须多虑?”
嬴政未容其言,语气决绝,“去吧,不必多说。”
别的皆是托辞,唯独周爱卿院落狭小,却是实情。
不赶……咳!请个外人来,晚间还想与周爱卿秉烛论道……罢了,改日谈,正好加深君臣情谊。
满庭之人,一眼望去,唯有李斯最合心意。
晚饭未动,总不能撵走厨役吧?!
说是答疑解惑,实则周文清早已力竭。
这一下午风云激荡,惊心动魄,桩桩件件皆超预料。
他虽早备好应对手段,甚至写好了退路剧本,却未料战局竟全然脱轨。
连那卷早算计好的帛书——原打算万一惹怒君王,作为“甜枣”
呈上保命用的——竟也毫无用武之地。
大王远比预想中更宽容,更有胆识。
反倒是自己以谋略之心,错估了君主的胸襟。
算计落空,周文清非但不恼,反倒心头一畅,如云开雾散。
这才是他愿倾力辅佐的君主,他的明主啊~
倒那帛书,竟是意外之得,在灵光一闪间,竟起了意想不到之效。
王翦此时亦在院中。
周文清本欲回书房,补画前日困倦未完成的马镫图样,却觉神思涣散,筋骨俱疲,再难支撑。
扶苏与阿柱聪慧异常,早已瞧出先生眉间那抹掩不住的倦意,以及强撑的姿态,尽收眼底。
两人目光一触即收,未发一言,左右分立上前,指尖轻搭周文清臂膀,无声牵引他向内室行去。
周文清察觉路径偏移,心头微暖,终究还是自己选中的两个孩子贴心,远胜那令人焦躁的小魔星!
罢了,孩子们一片赤诚,便暂且歇息片刻,不必强撑。
纵使对王老将军略有失礼,可想到即将奉上的“薄礼”
,想必老将军也当能体谅。
神思一松,便任由他们搀扶着步入房中。
只是这扶持之感,竟有些微妙。
左侧扶苏身形初长,已显少年挺拔,右侧阿柱却仍矮小如初,一高一矮的力道牵动,行走间身体不由微微歪斜,步履踉跄,颇显滑稽。
这双臂支撑,实在不配!
阿柱这孩子……是不是个子太矮了?
周文清昏沉思绪里浮起一丝念头,明日定要让李一打听清楚,买头壮实母牛回来才好。
每日饮些牛乳,虽味重了些,但总归能助长个头。
此刻阿柱浑然不知先生心中盘算,若知悉,定要跳脚喊冤:
先生!我才六岁啊!六岁!怎能与桥松哥哥比!我……我还会长的!
二人将先生妥帖安置于榻上,见他衣衫未解,呼吸渐缓绵长,这才悄然舒了口气,轻手轻脚退至门外,屏息掩上房门。
院中,秦王与王翦对坐,身下皆是那新奇晃动的竹制摇椅。
“哈哈哈!”
王翦笑声洪亮,宽厚手掌抚过竹柄扶手,又轻轻晃动身躯,椅子吱呀作响。
“大王多日不出宫门,竟寻得这般清静所在,更遇上了如此一位……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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