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里余茶沙沙作响,所剩无几。
“好东西!清润提神,正合老夫心意。”
他抚须摇头,满是惋惜,将罐子放回原处。
“可惜不多了,待周先生醒来,定要讨些来,比那糊状茶羹痛快多了。”
嬴政闻言轻笑,指尖一指:“老将军总向周爱卿索物,小心哪天门关死,你进不去!”
“怎会?那娃娃心胸宽广,日后他若登门,老夫府中物件任他挑取便是。”
话音未落,他又抓起陶壶,自斟一杯。
杯沿刚抵唇边,目光忽被窗外牵住。
晨光渐染,树影婆娑间,一道瘦削身影悄然伫立。
“咦?周先生竟已起身?”
王翦动作顿住,眨了眨眼,凝神细看。
周文清着素袍,未倚摇椅,正缓缓行着某种奇异之姿。
王翦端杯凝望,终于按捺不住,转头问对面嬴政:
“大王,周先生这……是在习武么?”
“习武”
二字咬得极重,透着难以置信。
周爱卿怎会早起练功?绝无可能!
嬴政也侧身望去,良久不动,嘴角抽动,竟无言以对。
“走。”
他终是起身,拍了拍王翦肩头。
“既见周先生醒了,不如前去一观。”
两人步出厢房,立于院中,遥遥观望,并未逼近。
只见周文清眉头紧锁,仿佛与自身僵硬筋骨搏斗。
虽早有系统指引,呼吸吐纳、动作要诀皆在脑中,可八段锦岂是朝夕可成?
脑中明白,四肢却不听使唤。
他正欲调整气息,重寻发力节奏,抬眼却撞上两道目光。
四道视线如芒刺背,齐齐落在身上,仿佛在审视某种异类。
周文清:……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如同被冻结在刹那。
脸颊骤然发烫,他急忙收手,轻咳两声掩饰窘迫:“大王,王将军,早……只是活动筋骨罢了。”
“啊!”
王翦猛然拍掌,眼中豁然开朗,“原来不是舞步!老夫便说嘛,瞧着似有几分韵律,却无鼓点伴奏,慢吞吞的……”
“咳咳!”
周文清被噎得连连呛咳,脸上的镇定瞬间溃散,红晕从脖颈一路爬至耳根。
他忍不住扬高了声音:“大将军莫要轻视这套身法!不过是初习未熟,此乃师门秘传导引术,持之以恒,确有延寿之效!”
“真有这等妙处?”
王翦抚须凝视,目光在周文清单薄身形上反复打量,质疑藏于眼底。
“千真万确!”
周文清羞得几乎要钻地缝,急切道:“若二位不信,待我私下练熟,定当亲授,保准身轻如燕,寿比南山!”
嬴政始终静观其变,从那僵住的动作到面红耳赤的辩解,再到少年气盛的承诺,笑意悄然浮上眉梢。
够了,不能再逗了。
他心念一动,敛去笑意,语调平和:“周爱卿出身不凡,所学自然精深,寡人信你。
只等你功成之日,再行赐教。”
大王!您真是我的救星!通情达理!
周文清顿时双眼亮起,用力点头。
大王放心,学成必首传于您!
恰逢院墙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渐行渐近。
嬴政侧耳倾听,眸光一闪,笑道:“巧了,犁具车队到了。”
太好了!终于能脱身了!
周文清心头一松,顺势起身:“事不宜迟,请大王与将军稍坐,文清即刻命李一备简餐,用罢便出发。
阿柱熟识田间路径,正可引路。”
众人皆盼新犁,饭毕即动,院外已响起阿柱欢快的呼喊:“先生!我来啦!今日要下田吗?”
话音未落,小身影已如风般冲入,恭敬行礼后,目光灼灼望向周文清。
“正是。”
周文清含笑起身,“阿柱来得正好,前方带路。”
“好嘞!”
阿柱应声脆亮,一把牵起扶苏的手,“桥松哥哥,走咯!”
阿柱早已与父兄言明,桥松有意习农事,乡野人家向来重情义,感念扶苏平日关照,自是欣然应允。
此刻刘家父子已在田畔守候多时。
秋深霜降,地气未封,正是深耕蓄力的良机。
晨雾如纱,田埂泥泞,一行人踏露而来。
刘叔搓着冻红的手迎上,脸上堆着拘谨笑意,身旁少年正是阿江,年纪与扶苏相仿,肤色黝黑,体魄健壮,正眯眼打量新来的客人。
周文清略作寒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桥松,今日得刘叔亲授,便随阿江学起耕作,亲手执犁走垄,方知农事之艰。”
扶苏眸光一亮,拱手肃立:“谨遵师命。”
田边旧犁已套好耕牛,三人两牛并行,刘叔在前牵缰,另一农夫扶犁控向,阿江熟练握住犁梢,冲扶苏咧嘴一笑:“手要稳,腰要沉,眼睛看准前方。”
周文清低声对嬴政道:“大王,新犁不必急试,趁田典未至,且让桥松亲历一番。”
嬴政微微颔首:“子澄此举,寓教于行,甚妙。”
耕牛启步,扶苏只觉手中木柄骤然生出巨力,身形一歪,踉跄几步才稳住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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