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顿片刻,他又道:
“昨言你教阿柱守礼并无不当,今亦如是。
君子之礼,修己正身,并非可轻易舍弃的虚饰。”
“幼时依礼而行,涵养端正心性,恰似初植小树,须借竹架扶持,方能挺拔向上。
待根脉牢固,见识过天地浩渺,明晓何者为要,那时举手投足,自会磊落坦荡,无愧于人,亦无愧于己。”
“至于其间尺度如何把握,既能守礼而不固执,持正而不僵化,便需你自行体察,细细揣摩,桥松啊……”
望着少年眉宇骤然紧绷,神情格外凝重,周文清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将那整齐的发髻揉得略显凌乱。
“先生知你心中有数,往后阿柱习礼知节之事,便交托于你了。
你定能领好他,对吧?”
“是,先生!”
扶苏脊背挺直,用力颔首,眼中闪动着灼热光芒,宛如接下了千钧重任。
“好,先生信你。”
周文清一点头,便决然拍板。
毕竟这类繁复礼节,若由他亲自教导,恐怕反不如扶苏来得妥帖,也算解了一桩久萦心头的烦忧。
唉!可见,有个省心的良伴,实乃幸事。
周文清喟叹之际,目光迅速掠过四周尚未散尽的阴沉气息,心头警兆再起——此地不宜久留。
一手疾速攥住扶苏的手腕,另一手精准拽住正低头出神的阿柱,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悄然加快:
“心有所感,归后细思不迟。
此处气机滞重,不宜久驻,速行。”
话音未落,已不由分说牵起两童,脚下生风,步幅比来时陡然放大许多。
马车在前方渐近,众人紧绷的神经稍松。
李一未觉异样,快步上前整理鞍辔,忽而一阵喧嚷刺破寂静。
“先放人!赎银我已翻倍,况且他本是我府中仆役,区区银两,岂能令我拿不出?今次仓促,待我带人离去,自会遣人补全,你何故贪得无厌!”
少年嗓音稚嫩却含怒意。
“哟呵,小少爷?”
粗哑声浪陡起,满是算计与市井油滑:“钱不够就回去筹,凑齐了来领人。
契书上字迹分明,官印赫然,眼下他归我所有,卖不卖、卖几文,我说了算!你哪只眼管得着?”
“你……简直无法无天!”
“走走走,回去凑银子,别碍我生意,信不信我喊市吏来,告你扰乱市集?”
推搡之声骤起,一名十五六岁少年正死死拽住奴隶主身后被草绳捆缚的中年男子,那人面如死灰,伤痕累累。
奴隶主暴躁挥手——
少年踉跄后退,脚下一绊,身形歪斜,直朝周文清一行撞来。
周文清眼角余光瞥见人影扑至,本能将扶苏与阿柱往身侧一带,自己侧身避让。
“咚。”
肩头轻擦而过,力道微弱,他只微微一晃,随即稳住身形。
反倒是那少年收势不及,跌坐于地。
“先生!”
扶苏惊呼,立刻挡在前侧,目光警惕。
阿柱慌忙攥紧他袖口。
“公子!”
李一闻声疾步而来,一手扶住周文清,目光如刀扫向地上少年与远处凶徒,眉宇间尽是戒备。
“无碍。”
周文清轻抬手,示意众人镇定。
确实只是蹭了一下,臂膀发麻,未伤筋骨。
他望向狼狈起身的少年,唇角浮起一丝无奈。
这算什么境况?碰一下罢了,人倒地了,反倒一个个急成这样,像是挨撞的是自己。
少年手忙脚乱站起,拍打衣襟尘土,脸颊涨红,语无伦次:“实在抱歉,邯非故意冲撞,万请恕罪……”
他躬身行礼,眉目间尽是诚恳,可目光扫过周文清那身裁剪精良的袍服,又落在身旁两名衣饰华贵、气度沉静的孩童身上时,骤然凝滞。
不顾仪容,少年急步上前,双膝一屈,深深叩首,声音颤抖中裹着焦灼:
“贵人!求您暂借些资粮,助我带老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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