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心头一动,面上仍漾着温润笑意,顺势说道:“何必劳烦奔波?我体弱久病,府中常年有医者侍奉,药材也备得齐全。
章君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携张伯同住,调理诊治岂不更省心?又免去另觅居所的辗转之苦。”
然而章邯并非懵懂少年,在这权谋交织之地,面对一位气度超然却毫无渊源的贵人突然抛出的善意,心底警铃立时响起。
这份情意是真的,可警惕之心,却是活命的根本。
他笑容未改,身形却悄然后退半步,拱手低首,语气温和却疏远。
“贵人厚意,邯心领。
只是我等落魄之人,实在不敢打扰贵府清净。
况且……”
话音一顿,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张伯,语气缓而稳:“家中仆从已随后赶来,只因救人心切,我先行一步。
待他们抵达,自会安置,不敢再劳贵人费神。”
这话进退有度,既谢其意,又拒其邀,更暗藏底气——并非孤身无依的稚子。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文清心中暗赞,不愧是将门之后,纵然年少,心机缜密,戒备极深,绝非轻易可动摇之辈。
可赞之余,却也略感棘手。
果然,他旋即又添几条理由:从医者近便说到静养为宜,言辞恳切,几乎如劝解般诚挚。
说到后来,唇角干涩,喉头发紧,可章邯的态度始终如磐石不动,婉拒一次比一次坚决,眼神中的疏离与提防,反而随着他一再相邀愈发浓重。
这样不行。
周文清心头电转,章邯意志之坚远超预料,劝说已然无用。
他无法确定自己现身是否已改写过往轨迹。
史书记载中的章邯此刻该当如何?那名张伯是否已被救下?若未得救,是否终将心灰意冷,归返故里,重拾父辈所期,埋首律法算术,直至国难临头才被迫从文入武,迸发将星之光?
可如今人已救出,章邯却毫无返乡之意。
一旦携老仆远遁,隐匿于广袤秦境,寻踪之难,宛如海底捞针。
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周文清心中焦灼翻涌——良材在握,岂容失之毫厘?
非不能遣暗卫尾随,但既有机巧之法,何须劳师动众?
他听着章邯再度以礼相拒的言语,目光骤沉,终于停劝。
转身之际,背影如铁,袖袍微扬,声音沉稳:“来人,将章君与老丈请上车,务必……礼数周全。”
“礼数周全”
四字,咬得极重。
两道黑影自暗处疾掠而至,快似幽魂。
章邯尚未反应,瞳孔猛然收缩,惊怒未及成形,后颈已遭一击,力道精准而克制,神光顷刻黯灭,身躯软倒。
另一名暗卫轻抬手,抚过张伯肩头,老人气息渐缓,陷入沉眠。
二人各执一人,动作利落,迅速托起,步履无声地步入马车。
周文清微微颔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下令劫人者并非自己。
“好了。”
他转向仍呆立原地的扶苏与阿柱,“客人已迎入,马车尚宽,我们亦上车吧。”
扶苏与阿柱僵立当场,双目圆睁,口角微张,宛如被定住般一动不动。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仿佛卡顿的木偶,思维滞涩。
本是来学礼教仁义的,怎的一瞬之间,竟将刚识得的少年与老者打晕带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桥松?阿柱?
周文清往前走了几步,忽觉身后无人跟进,转身望去,只见两尊石像般僵立的孩童。
他折身返回,指尖在两人空洞的目光前轻轻一晃,“醒一醒。”
许久,扶苏的眼珠才如锈链牵引般缓缓转动,最终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庞上。
嘴唇微颤,声音干裂如枯叶:“先、先生……您这是……?”
“不是刚说过了?”
周文清眉眼清亮,手一摆,似拂去尘埃,“不必拘泥小节,大义不避微瑕。
过程或许欠妥,可结果值得。”
语气轻快得像牵着两只迟钝的小兽穿街过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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