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口欲言,可词句未及出口,喉间却如被堵住。
恰在此时,一道清朗之声自身后飘来——
“赵亥。”
众人转首,见扶苏踏着晨光而来,步履不疾不徐。
手中持的是一截竹戒尺,棱角已磨圆,非特制之器,原是书斋摆件。
虽不趁手,却因纹路繁复、色泽幽沉,透出几分肃穆与威仪。
方才见弟弟蜷缩发抖,眼中尽是惧意,他心中虽有叹息,也生出几分兄长的不忍。
纵然顽劣,终归是血脉相连的骨肉。
更关键的是——绝不能让先生困于这般窘境。
教导本为立规,却被一句旧话搅乱,眼下进退两难。
心念闪动,转身疾行,片刻后取来此物返回。
双手捧尺,稳稳递前,停步于周文清身前。
先是垂首一礼,姿态恭谨。
再望向抽泣未止的胡亥,声音清晰而平静:
“赵亥,男儿处世,贵在言行一致。
错而不改,尚可说情;若畏缩逃避,哭喊求饶,何以示诚?”
目光掠过泪痕斑驳的脸庞,语气渐沉:
“既已立约,犯则受教,理所当然。
如今惊惶失态,言语失序,已然越矩。
此刻,唯有静心凝神,直面过失。”
“若仍不解——便看为兄。”
言罢,再度面向周文清,将戒尺轻轻向前一送,姿态坦然如初。
桥松,身为长兄,未及早规劝幼弟言行有失,继而惊慌失措,此乃监管疏漏之过。
今愿以戒尺奉上,一则代弟谢罪,二则自请受教,以正其心。
他垂眸片刻,眼底清光流转,缓缓抬首,声音沉静如古井:“恳请先生……以此尺正己。”
庭院骤然寂静。
唯有晨风掠过枝叶的轻响,与胡亥压抑在喉间的抽泣声交织成韵。
阳光斜照在扶苏瘦削却笔直的脊背之上,映在那柄幽暗质朴的竹戒尺上,为他周身笼上一层温润而不可撼动的光。
他未曾替弟弟求情,亦未推卸责任,反将“规矩”
主动奉还于师尊手中。
不避兄长之责,甘愿共承惩戒,既守了师道尊严,又护住了手足体面。
以身作则,诠释何为担当。
情理俱全,进退有度;仁心与睿智并存,责任与分寸兼得。
这一瞬,这位尚显单薄的少年,已立于众人心中如松柏般挺拔。
好一个公子扶苏!
周文清凝视眼前姿态恭谨、目光澄澈的少年,心湖微澜,随即涌起难以言说的激赏与慰藉。
他伸出手,稳重而郑重地接过了那根尚带着少年体温的竹戒尺。
冰凉触手,分量实沉,纹理清晰如刻,周文清指尖轻转,便知其力道足以留痕。
此尺一落,无需多力,便可见红印深陷。
这孩子,对自己竟如此严苛。
可这般通透懂事的 ** ,他又如何忍心施罚?
视线落在扶苏挺直如修竹的身影上:“桥松,你自认未能约束幼弟,此确属兄长之责。”
语调温和,手腕轻抬,戒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弧线,带起一丝细微破空声。
最终,尺尖悬停于扶苏坦露的掌心上方,未落。
仅以尺端,极轻地、似触非触地,在少年掌心一点——
“嗒。”
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宛如玉珠坠入青瓷。
扶苏指节微微一颤,旋即克制地重新舒展,神色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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