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谋国不忘细处,重情却持大义。
君王颔首,眸光微动,语带嘉许:“卿之谋略,深得朕心。
便依此议,今日即行拜师之礼,令村中求学童子共睹盛典,咸阳典仪,待日后补办无妨。”
尘埃落定,凝滞的气机终于缓和。
周文清这才发觉腹中空荡如风过荒原。
自晨起奔走,先是按律训诫顽童,继而与天子论政,心神紧绷之下,竟将进食之事忘得一干二净,腹内已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抚上小腹,指尖微颤,抬眼偷觑端坐如松的嬴政。
大王!您瞧瞧!这都何时了!臣为君分忧,教化稚子,筹划天下,却饿着肚子,岂非欺压?是剥削!
大王……莫要这般苛责臣啊!
嬴政似有所悟,眉峰轻扬:“爱卿……是饿了?”
他神色一敛,轻叹道:“寡人疏于体察,竟令卿枵腹从公……若细究其因,倒像是今晨有人影急掠院门,步履仓促,形迹可疑……”
周文清瞳孔骤缩,喉头一紧。
“大王!”
他忙打断,强扯出笑,“些许琐事何须再提?固安兄想必也饥肠辘辘,不如先用朝食?”
言罢,拽住李斯袖角,急施一礼,转身便走。
脚步如风,转瞬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阿柱惊愕,策马疾驰而归。
解决了腹中之饥,周文清将扶苏与阿柱召入密室。
“阿柱,”
他声音温润,示意少年近前,“今日所见,桥松虽来迟几日,然年岁长、根基厚,行事稳重,往后课业与诸务,皆可倚仗其力。”
他稍顿,目光柔和中藏着歉意:“首徒之位,先生择于桥松,并非你不及他,实乃权衡之后的决断。
你……懂吗?”
阿柱是第一个随他、毫无保留信任的孩童。
如今未能得此名分,纵然他尚不知其中玄机,周文清仍觉必须亲口道明。
唯恐将来某日听闻流言,又添出身之隔,一旦心生芥蒂——哪怕一丝阴影,亦是他最不忍见之事。
“先生,我懂。”
少年嗓音清亮,却字字认真。
他察觉了那声调中的隐痛,眼中闪过一丝澄澈的领悟。
阿柱仰起脸,眼神清澈又固执。
“桥松哥哥待我向来宽厚,先生也早有明言,考校无先后之别。”
“他学问胜我一筹,做首徒理所应当,我不曾心生不服。”
“先生收我于乡野寒门,仍愿倾囊相授,此恩唯有感激。”
“若以为我会因出身而怨怼——”
他轻轻眨眼,稚气里透出倔强:“那便是错看了阿柱。”
周文清怔了片刻,伸手抚过他发顶。
“是我想多了,你比我想象的更懂分寸。”
“今日唤你们起身,另有要事。”
他神色一凝,将明日举行拜师礼的打算道出。
扶苏眸光微闪,虽有意外,却很快平复。
阿柱却已兴奋得眉梢直跳。
“阿柱。”
周文清唤住那张咧到耳根的小脸:
“我要带你赴咸阳,动身在三日后。”
“三日后?”
他愣了一下,旋即用力点头:
“阿爹阿娘那边,我会郑重告别。”
“还有一桩。”
周文清声音压低,顿了顿。
阿柱下意识偏头,目光掠过扶苏,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今日先生单独叮嘱的言语,远超往常。
莫非因年关将至,自己将满十二岁,故而更被寄予厚望?
这念头让他心底泛起暖意。
“你那位桥松哥哥……”
周文清直视他,语速缓慢,“其实本名便是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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