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黄沙,掠过山脊,仿佛天地也为之屏息。
尉缭立于原地,神色不动,心中却翻涌如沸。
他曾见过秦王的威仪,领受过礼遇之重,却从未听过如此直白而浩荡的胸襟剖露。
这已不是寻常求贤,而是向命运发问——“吾道可有人共?”
那句“以战止战,伐暴而见仁”
的宣言,如雷霆劈开迷雾。
他半生研习兵略,奔走列国,所求不过一展抱负。
而今眼前这位君王的宏图,宏大到令人窒息,却又精准切中他对治乱之道的毕生追寻。
他确信,若入秦,必得重用。
可越是如此,越觉不安如影随形。
一个注定踏着尸骨登顶的 ** ,对一介无根之士,竟至礼敬至此,真如其言,无藏祸之心?
指尖扣紧缰绳,指节泛白,冷意渗入骨髓。
先前构思的推辞之辞,在秦王这番剖心之语前,显得轻如尘埃。
可那对自身命运的深重忧虑,如毒藤缠绕,死死勒住应允之口。
周文清倚石而坐,虽倦意难掩,却全神贯注倾听每字每句。
他心内暗赞:大王此言,格局破界,直指人心。
远胜虚伪示诚,更能撼动尉缭这类高瞻远瞩之士的魂魄。
他抬眼,目光扫过尉缭眉宇间的挣扎、动摇与迟疑。
眸光微垂,气息沉稳,喉间干涩被悄然压下。
时机已至,这一把火……由他来点燃。
风卷枯草掠过荒原,周文清忽地抬袖掩唇,喉间滚出几声沉闷咳嗽,如石击冰潭,在凝滞的空气里炸开涟漪。
众人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
他望向嬴政,指尖轻点对方衣襟,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大王,臣体虚畏寒,此地朔风刺骨,可否借一件襜褕御寒?”
言罢,余光扫过三人,似问非问。
霜气扑面,他裹在厚裘中,整个人如陷云堆,竟还说冷?
尉缭眸光一缩,视线垂落其下——那皮毛翻涌如絮,分明暖意盈身,哪里有半分不支?
偏偏开口讨要的,竟是秦王身披的御寒襜褕。
指节骤紧,缰绳勒出深痕。
王翦眉峰微动,神情未定,正欲开口打圆场,话音却被截断。
嬴政已动。
未迟疑,未停顿,解带动作利落如斩。
深色襜褕离身,内衬粗布暴露于寒风之中,薄得几乎透明。
他缓步上前,亲手将袍子覆上周文清肩头,又俯身拢好衣襟,动作细致入微。
“寡人疏漏。”
语气平静,无波无澜,仿佛只是交付一件寻常物事。
目光掠过那张苍白面容,稍顿:“爱卿,如今可还觉寒?”
“多谢大王,已不觉冷了。”
周文清低语,随即转首,笑意淡淡落在尉缭脸上,“尉缭先生,这秋夜寒重,您……也觉得冷么?”
尉缭双目微眯,如刀锋般凝视他,良久才启唇,声线透着试探与戒备:“你……到底是谁?”
周文清不答,只轻轻拂过自己肩头的厚重襜褕,又指尖轻点嬴政单薄的布衫。
“方才已言明。”
他唇角微扬,“我与先生,同属一类人。”
“先生通晓天机,能窥人心运数。
文清虽愚,对此道亦略有所得。”
大王待我,衣同褐布,食共粝米,咨以国策,信若腹心——此等礼遇,先生入秦以来,岂非亲历其境?
他语声微顿,眸光如水映天,直视尉缭,忽而语气一转,含几分坦然,又似自嘲:
若言差别,唯在文清更胜几分桀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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