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愿随大王车驾,共返咸阳。
此心此智,尽献君前。
唯愿竭尽驽钝,辅佐明主,扫平四海,涤荡八荒,助大王成就千古未有之伟业!”
嬴政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凝视着长揖不起的尉缭,又瞥见周文清立于风中,面色苍白,目光却如寒星不灭,终是缓步向前,伸手扶起尉缭,声音沉实:
“得先生此诺,寡人肝胆俱暖。
今日留君,非独寡人夙愿得偿,实乃大秦社稷之福,亦为天下归一之兆。”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愈发幽邃,不需高声,只一句一字,便重逾千钧:
“自今而后,与先生、诸君并肩而行,廓清六合,建万世之功。
此志既立,如山岳不动,江河不息。
寡人之言,既出如鼎,天地共鉴。”
“缭,唯命是从!”
王翦此刻才缓缓抚须,忽而放声大笑:“痛快!这才像话!走,回咸阳!”
他挥臂如旗,仿佛已见咸阳城头旌旗猎猎,旋即猛然瞪眼,凶狠指向尉缭:“你这老东西,话已出口,老夫听得清清楚楚!若再敢逃,不等大王发令,老夫亲自带兵绑也得绑回来!快上马,别磨蹭,老夫等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视线却不由滑向一旁周文清那张依旧泛白、隐露疲态的面容,喉间顿觉发紧,声音不自觉压低,随即又急急补上几句。
“……咳,周先生自是不同,务以调养为先,调养为先,老夫其实并无急迫之意,哈哈,稳妥为上,稳妥为上啊!”
周文清听罢,只余苦笑浮于唇边。
此刻的他,正陷于力竭后的困顿之中,四肢如坠铅块,又似被寒霜封住经脉,稍一牵动,酸麻刺痛便顺着筋络丝丝缕缕漫开,逼得额角冷汗再度渗出。
别说重骑马匹,便是挪步回那临时铺就的裘衣坐处,也觉双腿绵软,脚底虚浮。
怕是马还没跨上去,人已先倒下了。
西游之路……
此前疾驰追击时为求迅捷,车驾早已卸下留在后方,如今若等其赶来,少说也需半柱香时辰,一行人只得原地歇息,静候车驾抵达。
王翦一向闲不住,见尘埃落定,便拉着刚刚归队的尉缭,走向稍远处,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巡行四周。
周文清由嬴政搀扶,几乎是一寸一寸挪回那铺着厚实裘衣的大石旁,重新坐下时,整个人几乎瘫倒在石上。
脸色惨淡,连唇色也褪尽,抬眼望向嬴政,似欲伸手解下肩上那件宽大的襜褕,可手臂才微微一动,细密痛感即刻袭来,连指尖都抬不起来,终究作罢。
“今日之事……是文清言行失当了,大王快将这襜褕取回吧……旷野风寒,莫要……莫要受了凉。”
“爱卿所为,皆合寡人心意,何罪之有?”
嬴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润而笃定,含笑说道:“寡人正该欣喜与爱卿如此心契。”
周文清闻言,苍白的唇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确是心契,更是无声的顺势而为。
自那次深谈之后,嬴政在王翦、李斯等重臣面前,已极少再唤他“子澄兄”
,多称“周爱卿”
或“爱卿”
,以示器重。
偏偏今日,在这刚追回的尉缭面前,在他眼皮底下,嬴政格外清晰地唤了一声“子澄兄”
,只此一声,恰是在亲手扶他落座,以及明言“寡人依你之言”
的时刻。
除了真心怜惜,其中深意,周文清岂会不知?
这何尝不是借着对他周文清的格外礼遇与亲近,悄然向一旁静观的尉缭传递讯息。
先生且看,寡人对真正有识之士,便是这般——既能倾心相交,欣然纳谏,亦能体恤入微,不吝亲近,寡人对才士的诚意,一贯如此,难道待到天下一统之后,便会将这些曾受礼遇、**大业之人,全都弃如敝履吗?
周文清心如明镜,早已洞悉这场看似失礼的索衣之举,实则早有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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