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医令早已习见此情,神情不动,指尖蘸水拂过布巾,低声道:“公子稍安,先以按揉通络,待气血缓行,施针时便少些滞涩之苦。”
按揉?倒也比直扎强些。
他牙关紧咬,终于放弃挣扎,任由那双粗糙的手掌落下,覆上酸麻的脊背。
刹那,瞳孔骤缩,几乎失声嘶吼——
这痛,竟也不轻。
那双手枯瘦如柴,却蕴着沉实劲力,指节扣在几处要穴之上,仿佛引信被点燃,酸麻胀痛如火线般在皮肉筋脉间骤然爆开,顺着经络奔涌不息。
滋味古怪难言,绝非寻常痛楚可比。
周文清被嬴政稳压肩头动弹不得,仅存的自尊死死咬住牙关,将嘶吼堵在喉间,心中几乎溃不成军。
他再不敢说老郎中年迈不堪。
同是疾驰而来,虽未及自己迅疾,路程无异,自己已如散架残躯,这老者却毫无倦色,出手更见狠准。
纵使希望渺茫,心头仍浮起荒唐念头:莫非是在报复?
报复自己先前讥讽他“一把老骨头到不了咸阳就倒下”
,如今要在抵达前先将自己拆骨裂筋?
若吕医令得知此刻所思,定会怒目圆睁,抄起药箱砸人脑门。
行医数十春秋,何曾做此等腌臜事?且大王就在一旁冷冷注视,岂容放肆?
还敢报复?就算天下第一神医,也断无回天之术,让砍下的头颅重新接上!
吕医令医术通神,果不负秦廷太医令之名。
手法精微,力道分毫不差,初时剧痛如刃割骨髓,继而暖流化开,沿经脉游走,僵滞筋骨渐次松动,深藏的刺痛悄然退去。
周文清本已耗尽心神,此刻一松,意志如潮水退去,长吐一口气,眼睫垂落,终陷沉眠,侥幸躲过亲眼目睹自身沦为“ ** 针灸标本”
的骇人一幕。
针法导引后,他酣然入梦,醒来时浑身滞痛消减七成。
嬴政犹觉不安,下令车队缓行,原一日路程硬拖三日方至。
入咸阳时暮色四合,嬴政并未回宫,亲送其至早备妥的宅邸。
院落较乡居宽敞数倍,摆设雅致,处处贴合旧习,似为一人量身而造。
竟这般快便成了城中置产之人,周文清心中唏嘘。
最喜的是,从此上朝不过一刻钟车程。
实在令人称心如意。
院中两把摇椅并列而置,格外显眼。
周文清指尖轻抚其中一柄扶手,触到一道浅痕,心头蓦地一震——那是他当年偷倒药时,手一抖,瓷勺磕在木上的印记。
“大王……”
他转过脸,声音微滞。
嬴政唇角含笑,目光如炬:“爱卿所托,已妥当安置。
此椅坚固,自当快些备好,早已在此静候。”
周文清无言以对。
咸阳都已入城,您还这般安排,未免太过。
环顾四周,惊觉不止摇椅,自己那些书简箱笼,连同那头奶牛,竟也齐齐安置于新搭棚下,正低头嚼草,见他靠近,忽然仰头哞了一声。
这哪是“快些”
?分明是疾驰奔行,鞭影翻飞才赶得及!
绕行一圈归来,两人分坐两椅,阶前侍从肃立如林,静待号令。
周文清望向这一幕,眉间浮起一丝窘迫,侧首低语:“大王,护卫之设,臣心领。
可如此多人贴身伺候……实在不惯,更非所需。
留一二人洒扫即可,余者请收回为宜。”
“暂且留下。”
嬴政语气沉稳,“寡人知你性喜清静,然府邸既建,门户洒扫、膳食诸务,终须人手。
你先用着,若觉烦扰,日后缓缓裁减亦可。”
稍顿,又道:“况且,爱卿体虚未复,汤药仍需人照看。”
八个壮汉专司煎药,岂非过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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