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默片刻,唯闻香炉轻烟袅袅。
李斯眸光微凝,心底寒意陡升。
又是昌平君!
昔日便惯于装出一副忧国忧民模样,背地里却屡次设局绊倒自己这等无根之人。
如今见子澄声势日隆,便转而针对,这般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的诘问,正是其惯用手段。
他余光一扫王绾,只见对方眉眼如常,神色未动。
果真,沉默者最危险,表面温顺之人,往往暗藏锋芒。
可这一问,着实棘手。
李斯指节在袖中悄然收紧。
此问如刀,直指要害。
竹简之便,在于千百年来技艺普及,原料取用不难,虽繁复却人人皆晓,成本几乎归零。
而纸虽妙,一旦全赖朝廷供给,面对即将爆发的庞大需求,再厚的国库也终有枯竭之日。
这是阳谋,无法硬抗。
除非……公开技艺,任由天下仿制。
绝不可能!
李斯心头电闪,瞬间洞悉昌平君更深一层用心。
他根本无意为国计,只为借题发挥,逼迫周文清不得不交出造纸之术。
届时以“共担国用”
为名,令旧族势力顺势接手,将此技牢牢握于掌心。
毕竟,朝廷无力供养天下用纸,而贵族自愿出资设坊,以为君分忧,岂非忠心可鉴?
冷笑浮上嘴角。
可目光仍牢牢锁定殿中那道身影,内心泛起一丝不安。
子澄兄,究竟可曾预见此局?是否早已布下万全之策……
他连半句暗示都未曾透露,此刻想暗助,亦无从下手,只能静观其变。
正此时,众人思绪纷杂,忽见周文清眉梢轻挑,唇角微扬,似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意外的话,眼中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丞相莫非是听错了,他语调清越,气定神闲,臣仅言此物可载典章、录律令、存史册,何曾说过要用这等纸张书写寻常日用?
昌平君闻言微怔。
旋即恍然,唇角几乎不受控地翘起。
压住那抹笑意,语气转为轻叹:“若此纸仅能入宗庙典籍,难入百姓日常,那周内史先前所言文脉传世、泽被苍生,岂非夸大其词?其效其用,怕是……”
“还请大王容臣将话讲完。”
周文清未等他落音,便含笑截断。
“臣方才说的是‘此纸’,至于日常笔墨之需……”
他顿了顿,再度探手入袖,取出一叠质地迥异的薄纸。
内侍趋前接取,恭敬奉上御案。
众人屏息凝望,只见那纸泛着暗黄,粗粝如麻,表面凹凸不平,毫不起眼,显出几分简朴。
嬴政眸光一闪,提笔蘸墨,在其上轻划。
墨迹清晰留存,虽有滞涩,沙沙作响,却远胜刻竹之繁,且轻软柔韧,易于翻阅携带,绝非笨重竹简可比。
嬴政眼中精芒连闪,挥袖示意。
内侍心领神会,悄然将此纸分发诸臣。
殿中顿时掀起波澜,群臣争抢接过,指尖抚过粗糙纹理,执笔试写,低声议论,声浪愈盛。
李斯紧攥黄纸边缘,指节泛白,心潮汹涌难平。
果然!果然是子澄兄早有筹谋!
只是这后招之奇、准备之密,实在超出想象。
“此物名为稿纸。”
周文清朗声道,字字入耳,“虽不及前者莹润光洁,稍显脆薄,然书写之便,已胜竹简千倍。
而其最大之利——”
他微微抬首,目光扫过面露狐疑的昌平君与满殿凝神的朝臣:
“成本极低!相较精纸,少之千倍不止!”
“千倍?”
“竟差如此悬殊?”
满堂哗然,惊问迭起。
周文清神色如常,似无波澜,心底却已翻江倒海。
想靠空口白话逼我献技,垄断天下?痴人说梦。
他唇角微扬,眸光幽深,手中那卷粗糙纸页早已被他彻底掌控,内外虚实皆在掌握,纵使千倍万倍之利,亦无从泄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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