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声音渐低,带着一丝不敢深想的战栗:
“甚至……就在先生安然品茶、赏雪谈笑之时,或许有人正于暗处冻饿而亡。”
话音未落,少年倏然起身。
他面向周文清,眼中曾有的愧疚与迷惘,此刻凝成一种清冽如冰、坚定如炬的光。
扶苏整了整衣袍,随即向周文清深深俯身,姿态庄重至极:
“先生,我是大秦长公子,居于宫阙,享尽珍馐,眼睁睁看着万民困顿至此,冻馁之危近在眼前,却无能为力……每念及此,如针扎心,问心难安!”
他维持着躬身之姿,缓缓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老师,先前的动摇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虔诚的渴求与恳切:
“扶苏深知先生胸怀天下,智识通天。”
少年的声音在雪中清晰回荡,“还请先生指点,这世间,可有法子,能让大秦百姓少受些这凛冬的煎熬?”
他微微停顿,似在凝神细思,唇齿间缓缓吐出一句恳切之言:“哪怕只愿百姓屋中多一盆能暖手的火炉,身上添一件挡得住风霜的粗布衣裳……只要能让他们少些冻痛,熬过这无情的寒冬——”
少年脊背弯成一道弧线,声音低沉却坚定如铁:“无论前路多艰,扶苏皆愿学、皆愿行,求先生……赐我真传!”
雪片无声飘落,覆上他瘦削的肩头,也静静栖在垂下的发丝间。
这一跪一问,竟似将天地间的冷寂尽数驱散,唯余少年胸膛里那颗滚烫的心,在无垠雪野中清晰可闻。
周文清凝视着眼前之人,仿佛在刹那间褪尽青涩,肩头已扛起不可言说的重担,良久未语,终是伸手稳住扶苏因激动而微颤的手腕。
“起身。”
声线轻缓,如雪落素笺,却蕴着不容抗拒的安定之力。
“你能问出此话,能察雪中之苦,能听无声之哀……此事,已成其三。”
自岁首初雪纷飞、寒意渐深之时,周文清便已预料此冬难捱。
彼时未及细想,并非束手无策,实则一幅深远图谋早已在胸中铺展,只待百物司根基立定、诸务理顺,便可徐徐推行。
这正是他连日伏案、夜不能寐的缘由之一。
而此刻,望着眼前目光灼然、俯首恳求的少年——
璞玉初现锋芒,光华已现。
或许不必事事亲为,待时机成熟,眼前这枚他亲手拭去尘灰、悉心雕琢的玉石,其成长之速与内蕴之辉,早已超出预期。
他何不放手,让这颗仁心化作燎原星火,照亮一方寒夜?
“先生,我该从何处着手?”
扶苏眸光闪烁,似燃两簇火焰,那是急切行动的渴盼。
“或可由我率人走村串户,清点受寒困顿之民,分送薪柴粮米;亦或即刻上奏王庭,直陈天寒之弊,请允开放咸阳近郊山林,准百姓入山拾枯枝败叶为薪;若仍不足,我私藏几箱……”
“罢了,扶苏。”
周文清温言截断,抬手轻压,示意其稍安。
他深知少年胸中奔涌的热血与担当,然大事须循章法。
“你的心意,为师尽知。
但欲行此事,必得名正言顺,需得大王首肯方可。
他微微垂目,眸光微动:“具体如何着手……倒不必另辟蹊径。
百物司既负民生之责,正可借势而为。
我心中已有构想,若能成形推广,或可助黎庶渡过严寒之苦。”
“真、真的?”
扶苏瞳孔骤缩,呼吸一滞,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攥住周文清的手臂,指尖发紧。
“先生!我们还等什么?立刻回城!我这就去求见父王!他定会允我参事,也必会鼎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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