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无奈瞥他一眼，稳住心神，徐徐道来：“此制妙处，不在精巧，而在巧思。
简而言之，便是以土坯或寻常砖石，垒成中空床榻，内设蜿蜒烟道，一端连通灶台。”
他抬手虚画示意：“如此一来，每日生火做饭时，灶中热气不再白白散逸，而是顺道流入炕内，迂回流转，将整个床体缓缓烘暖，余烟终由另一侧烟囱排出屋外。
一灶之火，两得其利：上可炊煮，下可取暖。”
他目光掠过殿中诸人，最终定在扶苏身上：“砖石泥坯皆寻常之物，乡野农夫便可操持，或借村中巧手相助，成本微乎其微，却能换得整夜暖眠，寒冬里或可续命一线。”
周文清转身望向嬴政，语调恳切：“长公子今见民间困苦，心有戚戚，问臣可有良策。
臣思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开仓赈粮、散炭济寒，不过救一时之急，难除彻骨之寒。
而火炕之术若能传入千家万户，使百姓习得自筑暖床之法，则寒夜再长，亦有一隅可安身，老弱病残得此温存，无异于雪中送炭，更可厚植民心，稳固社稷根基。”
扶苏双颊泛起红晕，眸光灼灼如星。
他忍不住上前半步，向嬴政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父王！儿臣以为，周先生所言火炕，正是解民冻馁之良方！不费官银，却能让百姓自建长久之暖。
儿臣恳请父王准许，由儿臣与周先生共掌图样绘制，总结营造之法，并设法传于民间。
儿臣愿亲赴乡野，学习技艺，体察成效，务使我大秦子民，少受卧寒之苦！”
少年声线清越，字字如刃，斩开沉寂的殿宇，透出一股不可阻挡的担当。
一直埋首书案的李斯笔尖骤停，脑中电闪雷鸣。
火炕……这玩意儿看似无甚花费，却比纸张更像一种民生技术。
若真能铺开，深入人心，便是实打实的德政，润物无声，却能收拢万民归心。
功在今日，利及千秋！
只是他抬眼一瞥，见长公子满脸热切，又见周文清神色沉静，心头那点插手的念头，倏然熄灭大半。
这分明是为长公子量身铺就的历练之路，是积攒民望、熟悉实务的绝佳机会，自己岂能沾边？
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嬴政凝视长子良久，又转向周文清，眼中掠过深意。
他未即刻应允，只缓缓开口：“周爱卿既提此议，想必已有推行之计？”
“臣确有粗略之策，正待禀明。”
周文清坦然道，“此术若欲广布天下，可分三步而行。”
“其一，命匠造府中通晓土木之匠，于官署或咸阳近郊择地试筑数种形制各异、规格不同的火炕，反复试验，务求稳固、安全、排烟顺畅、热力充沛。”
“待成形定型，便绘制成图，编撰简明手册，将防火、防烟倒灌等关键处，逐一标注警示。”
火炕图册可由官府统一定制，借由乡啬夫、里正等基层吏员广为传布，同时激励民间泥瓦匠习得此术，自行搭建。
凡率先建成且经验证实用者，地方官府可酌情赏赐少量钱帛或布匹，立为样板，以资引导效仿。
其三，百物司或可参与协理，匠造府在完善常规火炕之余，亦可精挑石料，辅以素雅纹饰，打造更具观赏性与舒适度的款式，原理未变，唯价格偏高，专供城中豪绅与仕宦之家选用。
此举所得盈余，或可反哺推广通衢火炕所需的物料与人力开支。
哎！这正是我的差事！
李斯眸光骤然一凝，方才因无从插手而略显失落的手，瞬间重新握紧笔杆。
周文清自然察觉到李斯眼中那一瞬迸发的亮芒，以及手指猛然收紧的动作，心下微哂，神色依旧沉静如水，缓缓续道：
大王，百物司监造并售卖精制火炕一事，李长史先前掌管纸张产销诸务，流程熟稔，调度有度。
此事牵涉物料采办、工本核算、定价机制、销售渠道，交由他统筹全局，最为妥当。
子澄兄！
李斯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热流，望向周文清的目光几乎要燃出火来。
唯有子澄兄还惦记着我！这差使——利民、裕国、载入青史，哪一项不顶天立地？即便不计功名，仅论实利，也足以攫取海量油水。
若于朝堂上提出，恐怕满殿文武皆要争抢得头破血流！
可子澄兄却这般轻巧地交付于我，这是何等深重的信任！
脊背不自觉挺直，心中暗誓：此责必办得彻彻底底，清清白白，绝不容半点闪失。
定要让“李斯”
与“周文清”
二字，并列于史册长河，辉映千古，永世不灭！
见李斯双眼放光，仿佛已跃跃欲试欲扑上前去开干的模样，周文清悄然抬手轻抚鼻梁，心底那点名为“良知”
的东西微微颤动。
固安兄每次总这般奋勇替我揽下最繁杂的实务，还一副感恩戴德、恨不得倾尽所有之态……我这心里，竟有些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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