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与阿柱焦灼踱步，小脸涨红，眼中泪光闪动。
两人对望一眼，争先抢道：
“先生别慌，我们也能帮上忙。”
“先生放心，大家都会好起来！”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奔出，衣角翻飞，一头扎进忙碌的医者群中。
一人端水，一人拧巾，小小身影穿梭于厅堂之间。
“唉！子澄兄。”
李斯俯身，长叹一声，近前才见他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额间汗珠密布。
心头一紧，声音不自觉放低：
“这几日百物司已有异动，若非公子扶苏提醒，我竟浑然不觉，此责在我。”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周文清脸上，喉结上下滑动。
“交给我，你莫再强撑。”
周文清苦笑，嘴角牵起一道僵硬弧度，视线不由自主飘向那些被抬入的人群。
“我尚能支撑，只是骤然气逆，无妨。”
李斯察觉，仅微微侧身，语气依旧平稳：
“收神静心，若身子垮了，岂不是正中那等阴邪之辈的下怀？
我也明白。
周文清垂下眼帘，视线滑过某处，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喟叹。
这般行径，如何叫人不心火翻腾？
李斯顺着那道目光望去。
廊柱旁几具湿透的人影蜷缩着，四肢震颤如风中枯叶。
他瞳孔骤缩，眉锋锁紧，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颤抖的躯体，寒意自脊背爬升。
“便是他们？”
声音压得极沉，字字如刃，“竟敢趁我空隙生事？”
周文清微微侧首，肩胛微动，整个人似要倾倒。
李斯伸手将他臂弯扣住。
手未松劲，杀意却更浓，眸光掠过对方，直钉向那几人。
“今日便让子澄瞧瞧我法家之律，非问出背后主使不可，谁敢阻大王令行，必教其粉身碎骨。”
“活得不耐烦了！”
一道雷霆般嗓音自门边炸响。
“子澄且稳住，老夫已到！”
王翦阔步踏进，身后士卒扛炭盆、提汤桶、抱厚毡，一进门便环视一圈，声如洪钟：
“炭盆放左角！火势加旺些，莫近得太紧，小心烫着旁人！热水呢？速来！动作利索点！”
话音未落，又数道身影涌入。
蒙武与章邯并肩而行，合力抬着一扇木板，上头盖着青色官袍。
蒙武一边走一边怒吼：“王老将军，少逞口舌之快，眼下人手不足，还不快过来搭手？”
“哼！”
王翦冷笑，“哪是瞎指挥？老夫这是统筹调度，护住周先生性命！”
话音未落，人已迈步上前。
蒙武无暇争辩，扭身朝外高喊：“外头还有七八个，冻得几乎没了气，快些！”
章邯紧跟其后，袖口沾满泥雪，闷声补道：“屏风已拆，能多挪几个。”
说罢转身疾行而去。
蒙武小心翼翼将一名幼童抱起，轻轻搁在案面。
那孩子面色青白，唇瓣乌黑，身形瘫软如纸。
郎中俯身探视，掰开眼皮，眉头越拧越紧。
“该死！怎有如此多孩童受此酷寒……外头那些人，竟无一人报信？！”
“闭嘴！”
尉缭挤入人群，蹲于周文清身侧，目光停驻片刻，眉峰微蹙。
“大王已知此事，只因治粟内史寺前不便亲临，故而隐忍。”
“为防惊动暗线，随行者寥寥，然门内外皆已布控，绝无漏网。”
“查清 ** ，一个也逃不掉，绝不姑息。”
手腕骤然一紧，尉缭垂目，视线落在周文清死死攥住袖口的手指上。
“这般性命，岂能掩下，文清不重虚名，可……”
“自然。”
尉缭反手一扣，稳稳钳住对方脉门，力道不重，却如铁铸般不容挣脱，“待查实底细，声望自会归于百姓。”
他字字如刃，冷冽无波，语气斩钉截铁：
“今日之事，绝无转圜余地，该清算的账，一笔不落，纵使子澄缄口，缭亦绝不容一人脱身。”
目光陡然锁住周文清瞳孔深处。
“大王，亦不会允。”
周文清眼眶骤然泛红。
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气，那把在心底反复磨砺的刀，仿佛被无数只手同时托起，稳稳落地。
“咳咳！”
他挣扎欲起，“臣……谢大王……”
话音未落，背后忽有异动。
两指夹着银光一闪，快若惊雷，精准刺入颈侧穴道。
周文清浑身一颤，麻意自针尖炸裂，瞬息蔓延四肢百骸。
张口欲言，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最后所见，是吕医令那张毫无波澜的老脸，以及他手中悄然捏紧的第二根银针。
“总算寻到空档，歇息片刻，情绪起伏如此，实在不宜。”
周文清缓缓睁眼，视界渐明，窗外夜色深沉，檐下灯笼的光渗过窗纸，晕出斑驳影痕。
他微微挪动，胸口沉闷如压巨石，喉间干涩似塞满砂砾，吞咽皆痛。
“先生？”
一声轻唤自旁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李一脸庞浮现眼前，眼下青痕浓重，显是久未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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