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人反对——”
“大王，臣有疑。”
一道平缓声线自列阵中飘出，不疾不徐，入耳分明。
嬴政眉峰骤锁，目光如冰霜凝滞，直刺发声之处。
那人却无半分动摇，从容步出队列，身形单薄，玄袍笔挺，正是御史大夫隗状。
躬身行礼后立定，眼眸迎向那道威压，语气不亢不卑：
“大王，李廷尉所议设学府之策，臣以为尚欠周全，亟待细究。”
此语落地，殿内气息骤凝。
先前缩颈的诸臣，此刻悄然抬眸，目光在隗状与轮椅上的周文清之间游移，神色翻涌。
此人竟也出声了？
隗状出身勋族，却以铁面着称，行事严苛，言辞刚正，从不私相结纳，亦不依附权势，在朝中独树一帜。
正因如此，他之言愈发沉重。
低语渐起，却无人敢放声，视线皆聚于轮椅上那道清瘦身影。
周文清仍 ** 不动，那只覆在心口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隗状……
周文清心口那块沉石终于松了，指尖缓缓垂落。
隗状依旧如故。
不依附任何一方，不偏袒私情，虽不认同他的做法，却绝无半点私心。
这样的人，令人由衷敬重。
他不愿以对付他人的方式，去对待此人。
抬眸凝视，目光与对方相碰，唇角轻轻一扬，笑意浅淡却不藏锋。
“隗大夫所忧，确有道理。”
嗓音沙哑，低而稳，字字落在殿中每一寸空气里：
“臣愿将所思所虑，逐一厘清。”
逐一厘清？
李斯心头骤然一紧。
这番构想从选址到规制，自粮饷至章程，每一步皆经反复推演，条理分明，若真能逐项陈述，反能令朝堂上下信服，省却日后纷争。
可眼下……
余光掠过周文清那张近乎透明的面庞。
子澄兄这般模样，若真当众详述，稍有不慎便露破绽，难保不被有心人抓作把柄。
得设法接过话头。
他下意识向前踏半步——
却见周文清忽然有了动作。
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一只极熟悉的青釉小瓶。
李斯心口猛地一撞。
不好！
只见那人已倾出一粒药丸，仰首便要入口——
“周文清！”
嬴政厉声喝止，烛火随之剧烈摇晃，身影自御座猛然直起，指节捏得发白，欲阻却远在咫尺，终是不及。
李斯已然动了。
近到能看清那药丸在指尖翻转的刹那，近到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的轰鸣。
他一把扣住周文清手腕。
力道之重，让对方手臂微微一颤，药丸悬于唇边，仅差半寸便入喉。
满殿寂然。
李斯指尖颤抖，声音压至最低，几乎贴着耳畔响起：
“你疯了？！”
攥得更紧，语调嘶哑，惊骇几乎溢出：
“此物岂容随意吞服？！”
这是应急时救心疾的药，药性凶猛，亲眼见过其效，周文清怎敢在此刻服用？！
周文清腕骨剧痛，茫然抬眼。
低头看向掌中陶瓶，又瞥了眼指尖那颗几乎被捏碎的“药丸”
。
啊……
他似乎没说过。
瓶中装的，不过是为防有人不计后果，特意制成甘草味的饴糖罢了。
坏了，竟忘了说明。
迎上李斯惊怒交加的目光，他轻抿嘴唇，几乎无声地比出口型：
“糖。”
李斯眉头死死锁住，仍未能反应。
周文清不动声色，将那“药丸”
往他鼻尖方向轻轻一送。
那缕幽甜悄然沁入鼻息，李斯瞳孔骤缩，眉峰一拧，眼底翻涌的暴怒如潮水退去，继而浮起一层雾般的空茫。
他猛然惊觉，目光如刃般钉向周文清。
好一个周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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