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料到今日会有这般喧闹,心中并无波澜,只淡淡抛下一句:“今儿个都先回去琢磨琢磨。
明日再聚,领物资的尽管来,没交粮的,免谈。”
杨氏张了张嘴,似欲反驳,却被身旁丈夫暗中狠狠踩了一脚。
她闷哼一声,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此人便是当年执意要去泥塘摸泥鳅,结果被困整整一夜的那位。
待次日被人抬回时,神智已然不清,足足调养了一年才勉强恢复常态。
回到家中,杨氏透过窗棂缝隙,死死盯着萧家那几间屋舍,眼底妒火中烧。
“映山府多少年没下过雪了?要那些厚棉袄作甚?”
她坐在炕沿,嘴里嘟嘟囔囔。
刘老汉磕净烟斗,伸手掐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虽未言语,心底却暗自点头。
庄稼人信经验,在这地界活了一辈子,哪见过大雪封门?即便真下了,到了清晨怕是也化成了烂泥。
只要炕头烧热,严寒便不足惧。
拿粮食换棉衣棉被,刘老汉对里正的举动颇为微词。
“老头子,明儿咱别换物件了,全兑成现银如何?”
杨氏心思早已活络。
这一年她虽有些神志恍惚,但清明时分清醒得很。
每日看着萧家高朋满座,闻着那肉香饼甜,馋虫被勾得翻江倒海。
若能得银钱,定要买些精致吃食解馋。
“再添两床被子吧。”
“咱家那被子才铺了五年,晒晒还是蓬松的,不必多此一举。”
“罢了。”
刘老汉家尚能达成一致,里正家却险些闹翻。
他未曾想,第一个给他下马威的,竟是自家结发妻子。
“灶上还有饭吗?走了这一遭,饿得慌。”
里正觉得刚办完大事,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砰!”
回应他的,是一声摔门的巨响。
张氏径直钻进里屋,熄灯装睡。
里正习以为常,并未动怒,摸索着潜入厨房,抓起两块凉饼,又顺手抄起林氏留给的一罐泡菜。
谁知刚转回房,张氏竟又掀帘而出。
目光触及那罐泡菜时,她双眼仿佛淬了寒冰,怨毒至极。
刘根生正盯着那碗热饼咽口水,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
可张氏动作比他还快,抓起桌上那罐子泡菜猛地往地上一掼。
瓷片飞溅,黑乎乎的煤灰混着酸菜汁液四散开来,腥气瞬间弥漫。
“吃?你也配吃!”
这一摔,动静极大。
隔壁两房的孩子被惊得探出头来,刘根生手里的饼子悬在半空,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放下食物,目光如刀般刮过眼前这个疯癫的女人。
“你发什么疯?”
几十年的夫妻,哪怕再迟钝也该看出来,这是要掀桌子了。
张氏披头散发,双眼赤红,指着刘根生的鼻子骂道:“我要干什么?我还想问你呢!家里那么多粮食,你倒好,全换成了些破布烂衣、薄被寒衣?那是过冬的命啊!”
噼里啪啦的砸物声引来了两个儿子。
大儿媳刚想开口劝,却被丈夫刘根生死死攥住手腕。
男人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嘴。
“我告诉你姓刘的,”
张氏将桌上的碗碟扫落一地,“这件破衣裳我不稀罕,你把银子还给我,否则……”
刘根生没说话,只是缓缓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垂,语气凉薄:“否则怎样?”
按常理,只要张氏闹腾,他总会低头哄两句,许些承诺,毕竟老夫老妻,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
但今日,刘根生连个屁都没放,只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张氏心上。
“以前我以为是你做得不够好,我才委屈。”
刘根生端起茶杯想喝口茶,却发现杯子早被张氏刚才摔碎的水渍浸湿,他收回手,淡淡道,“现在我想通了,是你自己想不通。
既然不想过了,那就收拾东西,明日让老大送你回娘家。”
张氏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反应:愤怒、妥协、甚至是动手打她。
唯独没料到,是这种死水般的冷漠。
“你说……什么?”
她声音发颤,原本的气势瞬间垮了一半。
刘根生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推门而出,背影决绝,径直去了柴房。
张氏僵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在地上坐了半个时辰,哭得梨花带雨,试图用眼泪唤醒那个曾经宠溺她的男人。
可柴房门紧闭,毫无回应。
天色渐暗,寒意侵骨。
终于,张氏停止了哭泣,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她抹了一把脸,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狠厉:“行,刘根生,你别后悔。
明天要是敢让我把那些破烂收回来,老娘就不是人!”
这一夜,长街寂寥,各家各户的心思却如沸水翻腾。
有人盼着分家产,有人等着看笑话,更有人在暗中算计。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村头的炊烟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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