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压呼吸面罩的样品在矿洞外围通过实测之后,林玄清却推迟了下井的计划。
不是装备的问题。四套面罩、十六个过滤罐、四个应急气囊、中继器、应急绳、铜铃、暗蚀封印符、加强版驱虫膏——所有装备都在矿场外围的实测中达到了设计标准。陆晨把每件装备的测试数据誊写到一张大表格上,每一项指标后面都打了绿色的勾。石坚背着中继器在矿道入口附近钻进钻出,甲胄上的铆钉蹭掉了几小块石屑,但中继器的信号接力功能完全正常。狗崽在矿道口蹲了半个时辰,耳朵转来转去,把矿道深处传来的每一次细微震动都记录在它的警戒本能里。
推迟的原因是人。
林玄清站在矿场入口的铁栅栏前,看着主矿道方向黑黢黢的洞口,在心里把下井队伍的配置重新算了一遍。他自己、陆晨、石坚、狗崽——两个人类加两只灵兽,只有陆晨有在矿洞环境下作业的实际经验。一旦在矿道深处遇到黑雾浓度突然飙升、虫群聚集、或者封印失效等极端情况,队伍的应急纵深严重不足。石坚确实能钻能挖,但在高浓度黑雾里它能支撑多久,没有实测数据。狗崽的警戒范围在井下会被矿道结构大幅压缩。他自己同时要负责导航、测量、封印操作和应急指挥,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整个队伍都可能陷入被动。
“人手不够。”他把这个结论记在笔记簿上,“最小作业单位至少需要三到四人,再加两只灵兽。现有人手不足,需要扩充。”
陆晨正在往装备箱里码放备用过滤罐,闻言抬起头:“师父,青城县离这里太远了,临时调清风他们过来要好几天的路程。府城这边,我们去哪儿找人?”
“沈同知。”林玄清合上笔记簿,“府衙下面有专管矿务的技术官吏和熟悉井下作业的老矿工。不需要他们进老坑,只需要他们在主矿道安全区做后勤接应和装备保障。另外——”他的目光移向府城方向,“府城的修真坊市,我还没去过。”
这是林玄清来府城之前就计划好的事。青城县太小,只有宝箓堂一家像样的符箓铺子和几个零散的小作坊。府城是整个青州六县的中枢,这里的修真坊市不仅规模远超青城县,而且汇聚了从各地来的散修、行商、炼器师和丹药贩子。在青城县难得一见的灵品材料,在府城坊市里也许只是普通货色。更重要的是,坊市是信息流动最快的地方——矿洞失踪事件、黑雾传闻、王崇礼的背景、马家和道录司之间的暗中角力,这些信息在衙门档案里查不到,但能在坊市的茶馆和摊贩口中打听到。
当天下午,林玄清把装备箱寄存在驿馆,只带了陆晨、石坚和狗崽,步行前往府城修真坊市。
坊市不在城内,在南门外三里处的一片河滩高地上。这片高地是白河的一条古河道改道后留下的自然台地,地势比周围高出数丈,就算汛期河水暴涨也淹不到。台地上没有城墙,但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四个大字——“青城坊市”。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石柱上的符文却还在运转——林玄清认出那是一种简易的驱邪符阵,用来防止低阶妖物闯入。符文的灵气回路已经衰减得很厉害,估计有年头没换过了,但勉强还能维持运转。
穿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坊市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整个台地上挤满了高高低低的屋舍和临时搭建的棚摊,粗略数一下至少有上百家铺面。主街用青石板铺成,被车马碾得光滑发亮,两旁是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招牌上的字体比青石镇讲究得多,有几家甚至用了鎏金匾额。主街两侧延伸出七八条小巷,每条巷子里都挤满了临时摊位,摊贩们用竹竿和油布支起简易遮阳棚,棚下摆着各色货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丹砂、硫磺、药材、烤饼和牲口粪的气味。街面上人来人往,有穿着道袍的修士在摊前翻拣灵矿,有腰间佩剑的散修蹲在茶摊上讨价还价,有背着药篓的药农沿街叫卖刚采的灵草,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富商带着随从在铺子里挑选法器。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扛着一整块比人还大的磁铁矿原石从街心穿过,石坚的目光追着那块原石走了很远。
“师父,这比咱们的法器博览会大多了。”陆晨低声说。他手里已经翻开了日志本,在空白页上画坊市主街的简略地图。
“先逛一圈,不要买东西。”林玄清迈步走进坊市主街。
他的第一站是符箓材料铺。在青云观,符箓材料只有两样——黄纸和丹砂。黄纸是在青石镇德盛香烛买的普通毛边纸,丹砂是药铺里最便宜的那种朱砂粉。但在这个坊市里,符箓铺子的材料种类让他目不暇接。靠坊市东首的“文符轩”三开间的门面,货架上码着不下二十种符纸——从最普通的黄裱纸到银箔压花的灵符纸,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特殊材质,如某种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寒蚕丝纸和一种据说能在水下书写的鱼胶纸。丹砂的品种更多,仅朱砂就有按产地和目数分了七八个等级,此外还有雄黄、雌黄、紫金沙、青金粉等数十种颜色各异的符墨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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