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周雅戴着老花镜,神情专注。
她手中的针线,细密而均匀,在那件柔软的羊绒内衣上,绣出了一朵小小的、精致的兰花。
那不是普通的针线活。
那是一个母亲,对即将远赴生死战场的孩子,最深沉、最无言的牵挂与祝福。
林子昂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在他的记忆里,永远都重男轻女,永远都对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哥哥嘘寒问暖,却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不闻不问的女人。
如果不是妹妹足够强大,如果不是她嫁到了陆家,遇到了周雅这样好的婆婆,她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晚饭时,这种感慨变得更加强烈。
饭桌上,周雅的筷子,几乎就没停过。
“甜甜,多吃点这个鱼,补脑子的。”
“这个鸡汤我给你留了鸡腿,你最近太累了,得好好补补。”
“安安宁宁别闹,让妈妈先吃。”
她对自己那个同样消瘦了不少的亲儿子陆璟元,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自己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儿媳妇和孙子孙女身上。
那份发自内心的疼爱与亲近,根本不像是婆媳,倒像是亲生母女。
林子昂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对自己妹妹过往遭遇的心疼,暖的是她如今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家人。
饭后,周雅似乎察觉到了林子昂情绪的异常,将他单独叫到了书房。
“子昂啊,还在担心甜甜?”周雅给他倒了杯茶,笑着问道。
“没……没有。”林子昂有些尴尬,“我就是觉得……周阿姨,您对甜甜太好了。”
“她是我儿媳妇,我不对她好,对谁好?”周雅理所当然地说道。
随即,她看出了林子昂心中真正的顾虑,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林家,包括你父亲,都觉得甜甜吃了二十多年的苦,亏欠她良多,所以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她,把她像个公主一样保护起来。”
“但子昂啊,你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周雅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智慧。
“甜甜她,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娇花。她是一棵自己就能长成参天大树的木棉,是一只能在暴风雨中逆风飞翔的雄鹰。”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三个哥哥。所有人都觉得,女孩子嘛,就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但我偏不。”
“我偷偷报名参军,去学无线电,去当情报员。在那个男人主宰的世界里,我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地,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包括你们陆伯伯。”
“我疼甜甜,不仅仅因为她是我儿媳妇,更是因为,我敬她。”
周雅看着林子昂,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敬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能有那份担当和魄力,去扛起一个国家的未来。我敬她,在面对生死危机时,那份超越了所有男人的冷静和智慧。”
“她,是和我们并肩作战的将军。对于将军,我们能给予的,不是无微不至的保护,而是最坚定不移的信任和支持。你明白吗?”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林子昂心中最后一点迷雾。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父亲那种“补偿式”的保护,对于姜甜来说,或许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一种负担。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将她捧在手心的象牙塔,而是一个可以让她放心将后背交出去的战场。
“周阿姨,我懂了。”林子昂站起身,对着周雅,郑重地鞠了一躬。
他心中那点因为妹妹嫁人而产生的、担心她受委屈的最后一点疙瘩,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了。
从书房出来,他看到姜甜正和周雅在厨房里,一边洗着碗,一边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婆媳二人配合默契,气氛融洽得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他走到同样在院子里陪孩子玩的陆璟元身边,由衷地感慨道:
“妹夫,你妈……我妹妹这个婆婆,是真的好。”
陆璟元笑了笑,没说话,眼神里却满是认同和骄傲。
解决了哥哥的心结,姜甜回到房间,却看到龙凤胎正为了一件小事争吵不休。
“我画的爸爸最好看!”女儿安安举着自己的画,上面一个火柴人旁边写着“大英雄”。
“不对!我画的妈妈才最好看!”儿子宁宁不服气,也拿出自己的画,上面一个长发飘飘的仙女,身边还画着无数闪亮的星星。
姜甜看着两个小家伙那认真的小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投入到了这场“劝架”的甜蜜负担之中。
在与家人最后的相处时光里,她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凡而温暖的幸福。
深夜,周雅在与丈夫陆正国的通话中,无意间提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搭档“周卫国”,并感慨道:“说起来,我那个牺牲的老搭档,代号叫‘周卫国’,他弟弟倒是跟你一样,是个手巧的‘木匠’,可惜也在那次任务里……”
电话那头的陆正国,沉默了许久。
“木匠”……
这个代号,与“守塔人”组织里,那个被列为“叛逃者”的关键人物“工匠”,何其相似!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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