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那天是周六,林栀休班在家。
早上她给姥姥擦身子的时候,姥姥忽然对她说:“你下午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买两斤面粉回来,我想吃烙饼。再买点红糖,要老红糖,超市里那种红袋子的。”
姥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你带你妈一起去,娘俩出去走走。”
林栀觉得有点奇怪,姥姥从来不会主动安排她做什么,更不会管妈妈有没有出过门。
但她没有多想,吃完午饭就带着妈妈出门了。
面粉和红糖在巷口的粮油店就能买到,来回不过半个小时的事,但妈妈走得很慢,每一家店铺的橱窗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林栀也就由着她,顺便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点晚上的菜。
她们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栀推开院门,发现院子里异常安静。
猫都在猫舍里睡着,小歪趴在堂屋门槛上,看见她回来,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她把面粉和红糖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到姥姥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看见姥姥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床边的板凳被挪到了床头柜旁边,上面放着姥爷的那盒红色印泥,盖子开着,姥姥的手指头上还有一抹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
“姥姥,您怎么了?您下地了?”
姥姥摆了摆手,喘了几口气,然后指了指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不是姥爷那种印着梅花的信纸,而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横格纸。
纸被撕得不太整齐,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铅笔字:
“我孙秀兰愿把卡拿回给栀栀管,孙秀兰。”
字迹哆嗦得厉害,有的笔画太轻,几乎看不清,有的又太重,纸都被戳破了。
每个字都有核桃那么大,歪歪斜斜地挤在一张小纸条上,最下面按了一个红红的指印,指印的纹路糊成了一片,但颜色很深,是用尽全力按上去的。
林栀拿着那张纸条,眼睛开始有些发酸。
“姥姥您这是干啥,让我来写就好了呀?”
“你别说话。”
姥姥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
她自己撑着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到那支铅笔,又摸出那张撕下来的纸条,偷偷写了这几个字。
对普通人来说,写一行字不过是几十秒的事。但对她来说,她要先等林栀出门,要撑着坐起来,要找到笔和纸,要回忆那句话怎么说,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一遍,因为她不认识字,她只能凭记忆去“画”那些笔画。
然后她要用发抖的手把那些“画”写到纸上,写完一个字就累得趴在床边喘一会儿,喘完了再接着写。
写完之后,她还要自己打开印泥的盖子,自己把手指按上去,再自己把印泥盖子拧紧放回原处。
她不能留任何痕迹,因为她害怕陈美兰突然冒出来,不能让陈美兰发现她做过这件事。
“这张纸条,你拿着。”
姥姥睁开眼睛,看着林栀:“我那天跟你说了,我怕你姨,这话不假。我活了八十三年,怕了她五十年。再让我活几年,我还是会怕她。”
她沉默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栀把眼泪生生逼回去的话。
“但我更怕你扛不住,丫头。”
林栀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姥姥不是站在陈美兰那边,姥姥是站在恐惧那边。
而现在,恐惧还在,但有一样东西比恐惧更重。
“我不敢跟她撕破脸,我不敢当面跟她说你把卡还回来。但你把这张纸条收好,她要是逼你,你就拿出来。这是我自己写的,自己按的,没人逼我,你姥爷在天上看着。”
林栀把纸条捧在手里,觉得它比什么都重。
“我是个睁眼瞎文盲,不认识几个字,不知道名字写的对不对。”
“我也没写落款日期,你自己把日期添上。要是不够,你再写一份正式的,我按手印。”
“够了。”
林栀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姥姥,有这张就够了。”
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张纸条被姥姥撕得不规整,字迹歪歪扭扭,铅笔的颜色深浅不一,边缘还沾了一点点印泥的红色。
它和任何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书都不一样,但它比任何一份法律文书都更有力量。
林栀回到自己屋里,走到书桌前,拿着那张纸条,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姥姥房间紧闭的房门,想象着那个连笔都握不住的老人,是怎样趁她白天不在家的时候,撑着坐起来,用发抖的手在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这几个字的。
她不会写字,这一行字大概是她这辈子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写过的唯一一句话。
她怕陈美兰,她怕了一辈子,但她还是写了。
林栀打开上了锁的抽屉,把那张纸条和姥爷的药方存根放在一起。
药方封皮上写着“陈济川谨拟”,扉页上姥爷的字安静而端正。现在旁边多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上面写着姥姥此生第一行字。
这两个人,一个会用毛笔开方子、写诗,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但他们留下的字迹,终于在同一个抽屉里会面了。
她没打算立马拿着这张纸去找陈美兰,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她把那张纸的存在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间屋子里,除了她之外,终于有了第二个敢反抗陈美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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