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天刚破晓，紫禁城的晨雾裹着寒意钻进宫门。文华殿内，金砖地冷得刺骨，蟠龙柱影影绰绰，往日里“文东武西”的肃静队列，今日却像被风吹乱的麻雀群，乌纱帽歪着，官袍皱着，人人眼底藏着算计，鼻尖嗅着利益。
御座之上，崇祯帝朱由检端坐着，明黄色龙袍的褶皱里全是紧绷。他二十五岁的脸清瘦得只剩棱角，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双手死死抠着紫檀木扶手的雕花，指节绷成青白，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崇祯皇帝的目光从不敢落在丹陛之下，一会儿黏在香炉里飘断的青烟上，一会儿盯着殿顶垂落的铜铃，喉咙里时不时滚一下，像有块石头堵着——寿州的流言早顺着漕运、驿路传遍京城，“缺德王爷”常淦的种种行径，连宫门口的扫地太监都能说得绘声绘色，他比谁都清楚，今日这早朝，是场躲不过的厮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的唱喏声刚落，还没在殿内绕完，内阁首辅温体仁便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出列了。
他年逾六旬，须发花白，脸上挂着惯常的恭谨，笏板却举得笔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扫过武将队列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讥诮，随即转向御座，声音悲愤得几乎要落泪：“陛下！淮西急报与江南士绅血书，臣已连夜阅毕，字字锥心！那自称‘常淦’者，于寿州擅斩凤阳府通判，将其家眷分赐士卒；又强逼周姓举人伪造罪证，竟以其妹为妾！”
说到此处，他猛地顿住，笏板“啪”地拍在掌心，声音陡然拔高：“纲常何在？斯文何存？宗室若真如此，是列祖列宗蒙羞；若为假冒，是欺君罔上、祸乱朝纲！臣请陛下即刻下旨，褫其名号，交宗人府严审，以正士林风骨，以安江南民心！”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东林党骨干钱谦益、姜逢元齐齐出列。钱谦益捋着山羊胡，眼神阴鸷，语气却带着几分文人的傲慢：“臣附议！温首辅所言极是！此獠行事粗鄙，视国法如无物，视士人为草芥。若朝廷纵容，江南士林必离心，天下读书人谁还肯为大明效力？”姜逢元则攥着笏板，指节发白，补了句更狠的：“更有甚者，此人手握数万流民，占城自守，若与流寇勾结，淮西必失！臣请速派钦使，押解此人赴京，当庭对质！”
三人一唱一和，看似为纲常社稷，实则各怀鬼胎。温体仁要借此事打压武将集团，巩固首辅权柄；钱谦益想借着“维护斯文”的名头，重新收拢江南士林人心，挽回当年科场舞弊案的颓势；姜逢元则盼着借宗人府核查之名，安插自己的亲信，捞取政治资本。
站在队列末尾的几个浙党、楚党官员，互相递了个眼色，也跟着躬身附和：“臣附议！”声音却轻飘飘的，明显是想蹭东林党的热度，又怕惹祸上身。
“荒谬！”
一声暴喝突然炸响，震得殿顶的铜铃嗡嗡直响。兵部尚书张凤翼跨步出列，他满脸横肉，黑红色的脸膛上青筋暴起，官靴重重踩在金砖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左手按在腰刀刀柄上，右手挥舞着奏折，唾沫星子乱飞：“陛下！休听这帮腐儒空谈！左良玉将军八百里急奏在此，字字属实！那常淦统兵数万，阵法严整，杀伐果断，哪有半分深宫宗室的娇养模样？分明是流寇悍匪冒充，借机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他说着，猛地将奏折举过头顶，声音又高了八度：“淮西乃漕运要冲，若让此獠坐大，粮道必断，京师必危！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命左良玉、卢象升合兵围剿，斩草除根，绝无后患！”
话音刚落，蓟辽总督梁廷栋、宣府总兵王朴紧随其后。梁廷栋身材瘦削，眼神闪烁，手按刀柄的动作却格外用力——他深知，若常淦是真宗室，自己的蓟辽兵权恐被分薄；若为假，剿灭他便是大功一件，能抵消去年辽东兵败的罪责。“陛下！张尚书所言极是！左帅久经沙场，绝不会看错！此贼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王朴则梗着脖子，嗓门粗粝：“臣附议！我等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岂能容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占城拥兵？请陛下赐尚方剑，臣愿率兵南下，取其首级！”他心里的算盘更直接：淮西富庶，剿灭常淦，既能抢地盘，又能吞流民组成的兵源，何乐而不为？
武将们的附和声里，兵器碰撞的“哐啷”声此起彼伏，杀气腾腾，与文官的文绉绉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两派剑拔弩张之际，刑科给事中李清出列了。他年方三十，面色白净，眼神看似公允，实则藏着投机的精明。双手拢在袖筒里，笏板轻垂，声音尖细却清晰：“陛下，臣以为，文武二卿所言，皆有偏颇。”
李清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温体仁和张凤翼，见两人都盯着自己，才缓缓道：“温首辅担忧纲常，张尚书顾虑军务，皆是为国。但宗室真伪未明，贸然定罪，恐伤宗室之心；贸然围剿，恐失淮西民心。不如遣一钦使，携宗人府属官，星夜赶往寿州，核查世系，勘察军纪。一面令卢象升节制淮西军务，约束此人；一面令左良玉暂驻边界，不得轻举妄动。待钦使回报，再行圣裁，岂不两全？”
这话听着滴水不漏，实则最是狡猾。李清既不得罪东林党，也不得罪武将集团，还能借着“钦使”之议，在皇帝面前博个“持论公允”的名声。他身后的几个言官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出列附和：“李给事中所言极是！陛下圣明，当如此行事！”“既不偏听，也不偏信，方显帝王风范！”
他们看似在提建议，实则是把最终决断的皮球，又踢回给了崇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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