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瞬间成了菜市场。
温体仁指着张凤翼的鼻子骂:“张凤翼!你身为兵部尚书,不思安抚民心,只知好战穷兵,是想让大明再添兵祸吗?”
张凤翼脖子一梗,回骂道:“温体仁!你只会坐在京城空谈纲常,不知前线凶险,若淮西失陷,你敢担责吗?”
钱谦益插话说:“武将跋扈,自古便是祸根!张尚书这是要效仿安史之乱吗?”
梁廷栋冷笑一声:“文人误国,空谈误军!若不是你们克扣军饷,流寇怎会如此猖獗?”
唾沫星子在半空乱飞,有人跺脚,有人拍案,有人扯着同僚的袖子互骂,连殿角的两个年轻翰林,都跟武将的亲兵推搡起来,差点当场动手。
御座上的崇祯,早已缩成了一团。
他的肩膀越缩越低,腰背几乎贴在龙椅靠背上,像只被狼群围住的鹌鹑。手指抠扶手的速度越来越快,雕花的木头都快被他抠秃了,手心的汗浸透了龙袍袖口。满殿的争吵声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头皮发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想喝止,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怕一开口,就被文武百官逼着做决定。
他想决断,脑海里却一片空白——认了,怕假;斩了,怕真;打了,怕输;拖了,怕骂。
他最怕的,从来都是“担责”。怕做错决定,被史书骂作昏君;怕得罪东林党,被江南士林唾骂;怕惹恼武将,被前线将士离心;怕处置不当,让大明江山雪上加霜。
“陛下!事不宜迟,请速下圣裁!”温体仁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着逼宫的意味。
“陛下!迟则生变,再不下旨,淮西就真的要丢了!”张凤翼吼得脸红脖子粗,手按在刀柄上,几乎要拔出来。
“陛下!请听臣等之言,遣钦使核查!”李清等言官齐声高呼,声音整齐划一。
崇祯被这此起彼伏的催促声逼得浑身发抖,眼圈微微泛红,不是委屈,是实打实的慌。他抬手想擦汗,手刚抬起来,又僵在半空,最后只能用龙袍袖口胡乱抹了一把,把明黄色的绫罗袖口都蹭皱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可眼神依旧慌乱,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几分颤抖,毫无帝王之气:“朕……朕意已决……”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崇祯的喉结滚了滚,手指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宣布:“宗、宗室真伪……一时难明……不可轻动……亦、亦不可惊扰……令、令其暂驻寿州……静候核查……淮、淮西军务……仍归卢象升节制……任、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生事……钦、钦使之事……内阁与六部合议,三日后再奏……退、退朝!”
说完,他根本不等百官反应,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动作太急,龙袍下摆绊到了御座台阶,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去。旁边的贴身太监王承恩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崇祯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了,抓着王承恩的手,几乎是逃一般地往殿后偏门跑。脚步踉跄,衣袂翻飞,连龙椅扶手上的羊脂玉如意被他碰掉在金砖上,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响声,他都没敢回头看一眼。
丹陛之下,百官面面相觑。
温体仁气得脸色铁青,攥着笏板的手微微发抖——他想打压武将的算盘,落空了。转身时,狠狠瞪了一眼钱谦益,心里暗骂:一群废物,连个皇帝都逼不动。
张凤翼跺着脚,骂骂咧咧地跟梁廷栋、王朴凑在一起——他想抢淮西地盘、吞军功的心思,也落了空。“昏君!真是昏君!”他低声骂着,眼底满是不甘。
李清则与几个言官相视一笑,悄悄松了口气——他既博了名声,又没担责,这局,他赢了。
其余的中间派官员,也纷纷散去,各自盘算着:要么赶紧派人往寿州递消息,攀附那位“王爷”;要么连夜写奏折,继续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要么干脆闭门不出,等着看局势变化。
没有一个人想起,淮西的百姓还在盼着朝廷的安抚;没有一个人关心,流寇会不会趁机反扑;没有一个人担忧,大明的江山,早已风雨飘摇。
所有人的心里,都只有自己的名,自己的利,自己的小算盘。
而逃到后殿弘德殿的崇祯,一进门就瘫坐在罗汉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抓着王承恩的手,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声音里满是无助和惶恐:“王伴伴……这可如何是好……朕……朕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承恩躬身垂首,不敢接话,只轻轻拍着他的背。
崇祯看着自己依旧发抖的手指,又想起文华殿里的喧嚣与逼宫,眼眶一红,几欲落泪:“满朝文武,皆为私念,无人为公……朕……朕真的是孤家寡人啊……”
千里之外的寿州,王小宝对京城的这场闹剧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正穿着粗布短褂,站在周举人家的庭院里,对着周世显拱了拱手,语气爽朗:“周兄,不必多礼。婚事就按你说的,三天后过门,一切从简。花轿不必,彩礼我备齐,只盼玉娘姑娘能安心。”
周世显躬身回礼,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几分感激:“王爷体恤,周某感激不尽。”
而周家闺房内,周玉娘正坐在绣墩上,手里的绣花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听着爹娘红着眼眶的诉说,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爹……娘……女儿……女儿不愿……”她哽咽着,声音细弱。
周母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泣不成声:“玉娘,乱世之中,身不由己啊。王爷虽行事粗疏,却能保咱们周家平安,保寿州百姓安稳……你就……就认了吧。”
周父站在一旁,红着眼眶,重重地叹了口气:“玉娘,是爹对不住你。可如今,除了王爷,谁还能护着咱们?”
哭了许久,周玉娘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空洞,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女儿知道了。”
一字一句,皆是认命。
寿州的阳光正好,王小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乐呵呵地盘算着婚事,盘算着练军,盘算着囤粮。他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大明朝堂党争的导火索,成了崇祯皇帝不敢面对的“烫手山芋”。
而大明的江山,就在这满朝文武的算计里,在崇祯皇帝的软弱里,一步步,走向了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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