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深潭底部,每一次挣扎上浮,都被左眼撕裂般的剧痛狠狠拽回。秦观海在黑暗中辗转,耳畔似乎还残留着天书阁那尖锐冰冷的警告音,与颅脑内持续不断的嗡鸣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混沌,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右眼勉强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模糊地辨认出熟悉的床帐顶。左眼却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浸透血污的毛玻璃,视野里只有一片扭曲晃动的暗红光影,伴随着针扎火燎般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让那痛楚加剧一分。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捂,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绷带,才惊觉左眼已被仔细包扎。
“大人!您醒了!”守在床边的老仆声音带着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哽咽,“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太医说……说您操劳过度,伤了心神,需得静养……”
秦观海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勉强摆了摆手。他尝试坐起,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身体虚浮无力,左眼的刺痛更是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栽倒。老仆慌忙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几口温热的参汤。暖流滑入腹中,才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
石守信……粮草……边境……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夜奔和福宁殿内赵匡胤雷霆万钧的部署,碎片般涌入脑海。他猛地抓住老仆的手臂,嘶声问:“外面……如何了?”
“大人放心,”老仆低声回道,“昨日清晨,曹将军便已率军围了石府,一只鸟都没飞出去。城里抓了好些人,听说都是石……石逆的党羽。边关那边,也换了咱们的人接管粮道,安稳着呢。”
秦观海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一股更深的疲惫席卷而来。代价……这就是窥探天机、拨弄命运的代价吗?他靠在床头,右眼望着窗外透入的天光,左眼却在灼痛和黑暗中提醒着他那条危险的界限。
然而,静养注定是奢望。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穿过庭院,停在卧房门外。一个低沉而恭敬的声音响起:“秦大人,陛下口谕,枢密院有紧急军情,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秦观海心头一紧。赵匡胤明知他伤势沉重,仍派人急召,事态必然非同小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左眼的不适和身体的虚弱,哑声道:“更衣。”
简单的两个字,却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一点力气。在老仆的帮助下,他勉强换上参议军政的官袍。镜中映出的人影脸色惨白如纸,左眼覆着厚厚的绷带,右眼也因疲惫和痛楚布满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虚弱。他咬紧牙关,将象征身份的玉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支撑。
马车在御道上疾驰,每一次颠簸都像重锤敲在秦观海脆弱的神经上,左眼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意志。他闭着右眼,仅凭听觉感受着车窗外汴京清晨的喧嚣,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抵达枢密院战报厅时,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赵匡胤高踞主位,面色沉肃,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几位枢密使、副使以及兵部重臣分列两侧,人人眉头紧锁,目光都聚焦在厅中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传令兵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秦观海的出现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众人看着他苍白如鬼的脸色和蒙着绷带的左眼,眼神复杂,有惊诧,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强撑着身体,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观海来了。”赵匡胤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询问。
“臣……在。”秦观海艰难地躬身行礼,声音嘶哑。
赵匡胤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向那传令兵:“将战报,再详细说一遍!”
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微微发颤:“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三日前,辽国三千先锋精骑突袭我雁门关外飞狐峪!守军猝不及防,防线岌岌可危!危急关头,一支约五百人的轻骑突然从侧翼杀出!为首者,乃是一名银甲覆面、手持亮银枪的女将!”
“女将?”一位枢密副使忍不住失声惊呼。
“正是!”传令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亢奋,“那女将悍勇绝伦,身先士卒!更奇的是,她所率轻骑行动诡异莫测,时而如鬼魅般分散隐入山林,时而如雷霆般聚拢突击!辽军阵型被其反复切割、拉扯,首尾不能相顾!那女将更是一人独挑辽军先锋副将,枪法刁钻凌厉,三合之内便将其挑落马下!”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五百轻骑对阵三千辽国精锐先锋,这已是天方夜谭,领军的竟还是个女子?还胜了?
“后来呢?”赵匡胤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闪烁。
“辽军先锋主将见势不妙,欲重整旗鼓,却被那女将觑准破绽,率亲卫直冲中军!辽军大乱!此时,峪内守军趁机杀出,内外夹击!辽军先锋溃不成军,丢下数百具尸体仓皇北逃!”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战后,峪口守将询问其名号,那银甲女将于马上朗声答道:‘吾乃花木兰!’言罢,便率部如风般离去,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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