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中军大帐内已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几乎凝滞的气氛。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灯油泼洒的焦糊味,混合着皮革、金属和未散尽的药草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秦观海踏入帐中时,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左眼缠裹的布条边缘,新渗出的暗红血渍刺目惊心,仅存的右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
他手中紧攥的,正是那张在血泪中写就的羊皮纸。
“秦卿,”李世民率先开口,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他染血的布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如此急召,可是推演有了结果?”
秦观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巨大的军事沙盘前,沙盘上精细地堆砌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代表双方军队的密密麻麻小旗犬牙交错。他深吸一口气,那动作牵动了左眼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额角青筋跳动了一下。他强忍着,将羊皮纸摊开在沙盘边缘,猩红的“消耗战术”四字如同烙铁般印入众人眼帘。
“诸位陛下,”秦观海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昨夜推演,九死一生,幸得天佑,窥见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四位帝王:朱元璋眉头紧锁,刀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更加狰狞;刘彻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按在佩剑剑柄上;李世民面色沉静,目光深邃;刘邦则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嬴政急于求成,其势虽盛,其根已损!”秦观海猛地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赫然还残留着昨夜的血痂。他毫不犹豫地将手指按在沙盘上,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虚线,重重划过秦军后方腹地。
“这里!”他的指尖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关隘标记上,留下一点刺目的暗红,“函谷关以西,渭水之滨,崤山古道!此乃秦军主力粮秣、军械,尤其是那致命火油,自关中运往前线的咽喉命脉!”
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那点血迹在沙盘上晕开一小片,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此道艰险,转运不易,护卫看似严密,实则因战线拉长,兵力分散,已成强弩之末!嬴政为求速胜,将精锐尽数压在前线,后方补给线,便是他阿喀琉斯之踵!”
“阿喀琉斯之踵?”刘彻冷哼一声,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你是说,嬴政这尊看似无敌的巨人,脚后跟是软的?”
“正是!”秦观海斩钉截铁,“其力量之源,那枚传国玉玺,已非完璧!昨夜推演,我亲眼所见,玉玺之上,裂痕已生!”此言一出,帐内瞬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玉玺有损?这消息的震撼程度,丝毫不亚于得知嬴政御驾亲征。
“荒谬!”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他本就性情暴烈,连日来的憋屈和压力早已让他心头火起,此刻更是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秦观海!你可知欺君是何等大罪!嬴政那厮的玉玺若有损,他还能有如此威势?还能逼得我们四家联手都如此狼狈?我看你是伤痛昏了头,在此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砰!”
一声巨响!朱元璋盛怒之下,蒲扇般的大手竟硬生生将沙盘旁一张硬木桌案的一角拍得粉碎!木屑四溅,如同炸开的弹片。巨大的声响惊得帐外守卫的士兵一个激灵,更远处,几匹拴在桩上的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刘彻的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眼神冷冽地看向朱元璋。刘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李世民却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缓缓弯下了腰。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散落一地的木屑中,拈起了一块稍大的、边缘锋利的碎片。他将其举到眼前,对着帐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仔细端详。木屑粗糙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朱兄息怒。”李世民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雷霆一掌并未发生。他指尖捻动着那块木屑,目光却穿透了它,望向帐外惊魂未定的战马,望向更远处朦胧的群山轮廓。“秦卿之言,或许惊世骇俗,但未必是虚。”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秦观海那只被血浸透的左眼,又落回手中的木屑,“你看此物,微不足道,轻若鸿毛。然……”
他手腕轻轻一抖,那块木屑飘然落向沙盘边缘尚未熄灭的炭火盆。
“嗤——”
一声轻响,木屑瞬间被点燃,化作一点微小的、跳跃的橘红色火苗。
“星星之火,可成燎原之势。”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玉玺裂痕,便是这星火。秦军漫长的补给线,便是那待燃的荒原。嬴政急于求成,便是那助燃的狂风。秦卿的‘消耗战术’,便是要将这星火,送入荒原,借风势,烧他个天翻地覆!”
他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朱元璋、刘彻、刘邦,最后落在秦观海身上。“此计虽险,虽惨烈,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法。与其坐等嬴政的怒火将我们焚成灰烬,不如主动出击,攻其必救,耗其根本!诸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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