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灯又添了几盏。
铁鸟试飞归来的兴奋劲儿还没散,钟离连蹲在角落的矮案边用炭笔飞快地画着机翼结构的改良图,时不时抬头问鹿韭一句你们工部那个老工匠还收徒吗。
涂山芊穗把灵犬放在膝上梳毛,即墨淙靠着柱子醒他那永远醒不完的酒,九方清坐在门槛上擦冰剑,冰霜在夜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鹿韭盘腿坐在正中央,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对面那四个人。
对了,本殿下有个问题。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吃什么,你们十大家族之间,互相教对方看家本领吗?
四人组面面相觑。
涂山芊穗梳毛的手停了一下,摇了摇头:好像没有……澹台家不可能教外人体修心法,九方家也不会把剑谱外传,我们家更是把驭兽秘术捂得死死的。
即墨淙靠着柱子懒懒地补了一句:逍遥道倒是有几门杂学对外传授,可核心的逍遥游心法只有嫡系能练。教给别人?祖训第一条就是道不外传
九方清擦剑的动作没停,简短地蹦了两个字:不教。
钟离连从图纸里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器修堂倒是收外姓弟子,可最高阶的万炼诀从来不传出去……我爹说那是钟离家的根。
鹿韭的眉头微微拧起来。
她靠在身后的矮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没意思。她说,尾音拖得老长,那么大的星域,那么多绝学,就各捂各的?
也不是——涂山芊穗正要开口解释,另一个声音接了过去。
郁家和澹台家有合作。
郁时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银白长发在烛火中流淌着冷澈的光。
她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灰白色的瞳仁朝着鹿韭的方向微微转过来,嗓音平静如常。
鹿韭的耳朵地竖了起来,盘着的腿也换了个姿势:怎么说?
郁时把茶盏搁在窗台上,十指交叠搁在膝间,姿态从容。
她偏头向鹿韭的方向,像是在组织措辞,停顿了两息才开口。
当年澹台家的意脉开山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澹台家和郁家就开始有往来了。她的嗓音不高不低,如同一段旧事被缓缓翻开,澹台氏肉身强横而魂力薄弱,郁氏精于灵魂而身体脆弱。两家先祖觉得——若能把两家的长处互补,或许能走出一条新路。于是澹台家和郁家用了数代人的时间,共同研究如何将体修与魂修融合。
她顿了顿,灰瞳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意脉就是这么来的。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的手收紧了一瞬,即墨淙靠着柱子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九方清擦剑的动作彻底停了,钟离连手里的炭笔悬在了半空中。
所以——涂山芊穗低声说,杏眼瞪得溜圆,澹台家意脉的开山祖……是郁家和澹台家一起……
郁时点了点头:澹台家的肉身底子,加上郁家提供的灵魂修炼之法,两者相融,才生出那条能体魂同修的意脉分支。若无郁家当年的参与,澹台意家不会存在。
涂山芊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转头看向即墨淙,即墨淙的目光已经从醉意里彻底清醒了过来,嘴唇微微张开。
九方清的冰剑横在膝上一动不动,钟离连的炭笔掉在了图纸上。
感情——涂山芊穗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们澹台家和郁家那么早就在一起
鹿韭从方才就开始竖着耳朵听,这会儿她已经把整个身子都往前倾了,黄金瞳里亮晶晶的全是好奇:那你们研究的那个互补的方法具体是什么?怎么互补的?灵魂和身体怎么融?
郁时看了她一眼,灰白色的瞳仁里映着烛火,那目光极深,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打量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郁家有一门神修之法,需要两人同修。神魂相融,彼此交缠,在魂力共鸣中使双方灵魂同时淬炼升华。效果是寻常魂修的倍余,且根基牢固,不易走火入魔。
她每说一个字,四人组的表情就更微妙一分。
涂山芊穗把灵犬举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瞪圆了的杏眼。
即墨淙的酒葫芦从手边滑落,挂在腰间晃晃悠悠,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柱子边。
九方清的冰剑鞘上凝结的霜雾骤然厚了一层,边缘甚至结了细碎的冰凌。
钟离连从地上蹦起来往角落里缩了缩,耳朵红得能滴血。
四人心里翻滚着同一个念头——神魂交融。
她说了。
神魂交融。
堂堂郁家帝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澹台家那个感情迟钝的遗孤说什么神魂交融。
即墨淙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旁边的涂山芊穗一伸手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
她咬着牙用气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得罪帝姬,不要拉上我们!
即墨淙被捂着嘴了两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鹿韭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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