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大宝贝?能否给贫僧一观?”
清越嗓音骤然从二人身后响起。
就见姚广孝头戴乌纱帽,身着绯色圆领袍,胸前绣着二品文官专属的锦鸡补子,腰束犀革玉带。
褪去僧衣的他,一身官威沉静,自带迫人气势。
郑和连忙侧身行礼:“少师大人。”
朱高炽从容开口,顺势相邀:“老师若无事,不妨随孤回东宫坐坐。”
姚广孝目光扫过朱高炽身上绛纱朝袍,最后落于他玉带旁一粒微不可查的小黑点上,语气平淡:“贫僧素吃斋素,赴宴恐扫二位兴致。”
“微臣不敢。”郑和毕恭毕敬,不敢僭越。
朱高炽一边扯住一人衣袖,“孤请二位吃鸳鸯锅,荤素两分,各取所需,两头不亏。”
“鸳鸯锅?倒是新奇。”姚广孝微微莞尔。
郑和有些沮丧:“今日不吃烧烤了?”
太子爷吃醉时,说好的,最幸福的人生。
是一天三顿小烧烤呢?
当夜,酒过三巡。
朱高炽抬手示意内侍呈上一罐乌黑浓稠的油膏,眼底带笑:“这便是孤要给二位看的宝贝。”
郑和与姚广孝二人凑上去端详,猝不及防,差点熏一跟头。
臭的有些别致。
着实和大宝贝三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郑和蹙眉端详:“此物形似黑油,气味却截然不同,莫非与臣从波斯带回的地底黑油有关?”
姚广孝再次瞄了瞄朱高炽身上芝麻粒大的黑点,目光微定:“可是殿下连日驻工坊,潜心研制的新物?这衣物上都不慎染了些。”
朱高炽接连点头。
姚广孝与郑和又好奇凑上前。
三个大男人围在臭的呛人黑色物质前,认真的观察。
“此物,叫做沥青送给郑卿,可作为修宝船之用。”
朱高炽尤甚珍惜,指尖轻点沥青,像是捧着大美人的柔荑般爱意缱绻, “便是郑卿船队自波斯湾带回的地底黑油,馏分提炼所得。”
在指派郑和去波斯湾采购黑油前,朱高炽便设计建成馏分工坊,一拿到黑油便着手馏分。
紧赶慢赶的实验,终于在郑和出发前大批量馏分。
“修船?此物莫不是能防水?”郑和大喜。
上回太子爷醉意间,如此深情对待的是一盏酒杯,让人以为他有什么怪癖。
那时。
似乎也提到了馏分技术。
朱高炽:“能!还能粘固坚韧,防腐烂。”
郑和更添喜色,“那岂不是能抵风浪!让宝船经久不腐、破浪无忧!!”
“正是。”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惺惺相惜。
姚广孝沉吟一声,冷不防低喃:“按如此说,也可用来铺路。”
朱高炽后背骤然一凉,心底猛地一跳。
这话太过超前,难不成姚广孝也是穿来的?
未等他多想,姚广孝已然失笑:“贫僧随口妄言,怕是荒诞了。”
朱高炽压下心悸,应声确认:“老师所言不虚。沥青铺路,平整坚硬,不积雨水、不起尘泥。”
“若举国修建如此道路,我大明何愁不昌盛?”姚广孝失神片刻,静静注视着朱高炽,如今的太子爷未免过于远见无双。
那年在北平墙头,二人立于乱军中守城。
将彼此后背交于对方,日夜不眠的抵挡建文帝大军的攻势。
少年身上独有的气魄与锋芒,还来不及耀眼,有时候如同淹没在了时间长河里,总是令人看到他肥胖迟钝守拙的一面,每每总让永乐帝失望嫌弃。
如今,那少年身上的锋芒,亮的仿佛刺透这苍穹的夜色。
“只是炼料耗量极大。”朱高炽正色道,“眼下黑油存量远远不足,如果数量足够,除修船铺路,沥青余料还可制耐久火把、防风灯烛,行军驻营、远洋行路,皆是利器。”
郑和听得心神激荡,连连赞叹:“天降奇物,大明之幸!此番远航,臣必大肆搜罗黑油矿料,尽数运回京师供殿下所用!”
“奇的又岂是黑油,明明是我朝太子奇。”
姚广孝倚着椅背,轻轻拨弄佛珠,有些怅然的喟叹,
随即温润一笑,“三更需赴鸡鸣寺敲钟,贫僧先行一步,二位自便。”
二人恭送姚广孝离去。
殿中酒筵续上,又小酌数巡。郑和酒力渐乏,起身道:“明日还要上朝,臣先行告退。”
“孤送你。”朱高炽微醺起身。
郑和虽亦带酒意,却比他清醒,伸手将他按回座上:“殿下安坐,内侍送臣即可。”
朱高炽头晕目眩,不再强送,只坐于席间自斟自饮。
郑和走出数步,忽又折返,凑近低声轻语。
“此番臣是先头船队归京,满载奇珍异兽、万国贡物的主船队昨日才抵龙江码头。尚未清点入库,汉王竟向微臣讨要麒麟,要献与陛下。”
朱高炽端杯的手一顿:“什么麟?”
“瑞兽麒麟。”
“噗——”
朱高炽一口酒水尽数喷了出来,满脸错愕,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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