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亲自上前,架住流官扶起,透过凌乱的发丝辨认容貌,“可是魏濂魏爱卿?”
“正是臣下,同去的四位流官,只剩我了。”魏濂声音嘶哑颤抖,字字泣血,“那氏还想把微臣的命留在滇地,蒙蔽圣心。”
果然还是反了。
朱高炽阅览先期奏报之时,已然预感楚雄三大土司暗流涌动,原以为尚有一段缓冲时日。
事态爆发之快,远超预估。
那氏土司竟对命官悍然动了杀心。
“哈,那氏土司有种!朕指派六品通判沈恪,九品吏目程立、主簿陆安,尽数遭他们屠戮?”
朱棣目眦欲裂,在殿中来回踱步,胸中怒火翻涌。
洪武一朝倚重奢香夫人,辅以沐王府居中缓冲,西南长久安定。
自永乐元年登基,他行事铁血四方震慑,从未有土司敢公然拂逆天颜!
这群人,究竟何来这般胆子?
魏濂满眼凄楚,语声哽咽:“吾等……吾等察觉他们觊觎府库银矿,着手加固矿防,他们索性强行劫掠,洗劫一空。又唯恐吾等赴京举发,深夜突袭府衙,杀害程立、陆安。对下官和沈恪大人谎称官吏遭山匪袭杀。
沈恪大人与臣驻守铜矿,他们再度举兵抢夺,沈大人力战殉国,其家眷惨遭凌辱。唯有微臣拼死逃出……”
“放肆,简直放肆!!”朱棣一怒,百官皆跪,噤若寒蝉。
不过他面上震怒,心下却冷静了。
西南投下如此多的矿业,巨量的白银和铜矿铅矿钨矿开采,肉中血腥必引虫蚁叮咬。
土司们不可能不蠢蠢欲动。
说到底是朝廷错了,开采急了。
朱瞻基面色冷怒,迈步出列:“区区那氏土司,不过百口人,竟敢忤逆朝廷、残杀流官!孙儿恳请领兵入滇平乱!”
“皇爷爷知晓你忠勇,但西南之事,远没有你想的简单。”朱棣压下火气,轻声安抚太孙。
魏濂误以为朝廷打算息事宁人,情绪激动异常。
泪水肆意横流:“陛下,不可让卑职们的血白流,臣的家眷流亡时,悉数死于乱箭之下,只为保臣平安抵京!!”
“魏卿宽心,朕必定给你一个公道。”
朱棣自是要那氏付出代价。
可西南群山险隘,朝廷大举兴兵硬碰硬,少不了一番流血伤亡。
为了一个小小土司,耗费无数人命军费,也配吗?
英国公张辅大步出列,拱手高声请命:“陛下,臣愿领兵南下!太孙殿下身份尊贵,年纪又尚小,不必远赴边陲险地。安南之地臣尚且平定,楚雄群山,何足畏惧!”
“这又有你什么事?退下!”
朱棣只觉头疾隐隐发作,连张辅也急于请战,徒增烦忧。
西南万万不可轻动战火。
此战无论胜负,朝廷皆是亏本。
一旦战火蔓延,其余土司心生唇亡齿寒之感,大军深陷哀牢群山,极易被分割包围。
朱棣视线投向杨士奇:“杨士奇,你们内阁有何对策?”
“西南军政盘根错节,若要拟定稳妥章程,至少需要三日商讨。”杨士奇眉头紧锁,满心焦灼。
往日西南隐患虽存,沐王府世代镇守滇地,居中斡旋,局面尚可维持。
此番剧变,谁都未曾预料。
内阁更没有任何准备,此番商议要从长计议,所以耗费颇长。
朱棣缓了口气,坐回去,“准了,退朝。”
百官陆续散去,魏濂也被请往行宫诊治伤势。
唯独朱高炽驻足大殿,未曾移步。
高大的身躯被殿外的日光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指尖还残留魏濂身上留下的血,黏腻腥臭,不断提醒着滇地发生的惨剧。
正史永乐年间,从无西南土司公然对抗朝廷。朱棣铁血驭下,诸部莫不俯首。
皆是工业化带来的巨大利益,产生了蝴蝶效应,令明中后期的土司隐患提前到来。
他低声呢喃,“是孤错了。”
大错特错。
令大明陷入危机中。
令流官与家眷牺牲流血……
“大哥,杵在这里想什么?不就是土司贪利,死几名官吏,何必这般失魂落魄?你只管向父皇递折,让臣弟前去掌管矿务,保管死不了人。”
朱高燧探头怪笑,语气玩世不恭,眼底藏不住对西南矿利的贪婪。
朱瞻基立刻跨步。
挡在心神恍惚的朱高炽身前,冷眸直视朱高燧:“三叔有何等妙计,能做到兵不血刃?着实令人佩服。”
“简单,多加赏赐,分他们三成矿利,谁还愿意作乱?事成之后小弟分润一份,东宫亦能有所收益,面面俱到。”
朱高燧不觉作死,目睹东宫的工厂日进斗金,自认与朱高炽皆是追逐实利之人。
朱瞻基手扶刀鞘,冷声警告:“住口!不要以为持有巡查船厂的御令,便能肆意妄为,挑衅东宫!”
此刀隶属锦衣卫,乃是朱棣特许太孙上殿佩戴,是无上恩宠。
“大哥,你管管啊,瞻基就这么跟叔叔说话,你说,我得主意是不是有用,我与那大理的汝南王,可是同窗!办成此事小菜一碟。”朱高燧是真看上西南矿务的肥差,他去办绝对不死一个人,太子没有不答应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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