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曲筱绡到“她生活”的时候,没有特意加快脚步。她推开门,风铃在晨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阳光正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完整的亮白色区域。那排陶盆还在窗台上,七株植物各自立在自己的陶盆里。她没有走过去蹲下来看,隔着几步的距离先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第一根慢慢地移到第七根,像是在数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数列。然后她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面。
第一根的茎秆已经粗了一圈,颜色从嫩绿变成了偏深的绿,叶片边缘光滑,侧枝从叶腋处伸出来,正在形成更完整的形态,像是已经进入了植株的稳定期。第二根也已经追上了第一根的高度,茎秆同样变粗了,叶片数量比前几周多了不少,颜色也与第一根接近。第三根到第六根各自在不同的高度,叶片的数量在增加,茎秆在变粗,像是正在以各自的速度完成植株的定型。第七根已经不再是唯一细小的那一根了。它长出了第三对叶片,茎秆的粗细也已经接近其他几根的程度,颜色和其他几根也差不多了。它已经站到同一排里了,像是终于补上了最后一段距离。
曲母端着一杯水从后厨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颜色变深了。”曲筱绡说:“从嫩绿变成深绿,就是长稳了。”她没有说“是”或“不是”,只是侧过头看了曲筱绡一眼:“那你呢,颜色变了没有?”曲筱绡想了想:“可能变了。只是自己看不太出来。”
她们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阳光正在从落地窗的上沿照进来,在窗台上铺开一片更亮的区域。那七株植物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稳定、从容的状态,像是在这个春天里完成了它们需要完成的那一部分生长,接下来的节奏会放缓,但仍然持续。
上午曲筱绡去了一趟公司。她处理了几封邮件,确认了一个项目的排期,跟安迪在走廊里简短地碰了一面。安迪今天穿了一件薄外套,颜色是浅米色的,像是春天已经到了可以换掉深色衣服的阶段。“你那边那排植物还在长吗?”安迪问。“在长。但颜色变深了。”安迪点了点头:“颜色深了就是站稳了。植物是这样,人也一样。”
中午她去了邱莹莹的店里。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区域。邱莹莹正在吧台后面调一款新饮品,看到她进门,放下手里的杯子:“我想加一款春末的饮品。用当季水果做底,颜色浅一些,喝起来有回甘的那种。”曲筱绡坐在吧台边:“那你先想,想好了告诉我。”邱莹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下午她在街上走了一段路,感觉气温又比前几天高了一些,不冷也不热,也没有风,像是春天正在以它的速度接近它的终点。她走得不快不慢,在路口的信号灯前停了下来。等绿灯的时候,她看到路边那棵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浅粉色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像是正在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完成一次完整的开放和落幕。她没有刻意去看那棵树,只是站在信号灯前,让目光自然地落在那些落花上,又自然地移开,在周围均匀的气温里继续走着。
傍晚她回到“她生活”的时候,曲母正在关门。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走进去,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暮色正在加深,天空从浅蓝变成浅橘色,再变成浅灰。那排陶盆在窗玻璃后面,七株植物的轮廓正在逐渐融成一片暗色。“明天我可能上午不来,下午再来。”曲母正在锁门,没有回头:“那它们也会在这里。”
曲筱绡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正在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延伸,她走得不快,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刚刚好的节奏里。她感觉到自己正在以一种不需要赶路的节奏穿过这个春天。那些植物已经不需要被频繁观察了,它们已经长出了足够深的颜色,不再需要被重复确认。
她走到楼下,停下来。路灯在晚风里持续地亮着,像是一天正在用它的方式为所有正在生长的事物合上它最后的缝隙。她忽然想到,也许不只是那些植物正在变深——她也是。只是自己不容易看见,像墨水在纸面上缓缓渗透,看不见它在移动,但颜色确实在变深。她站在那里,没有去确认它,也没有质疑它。她只是站着,让这个春夜从她身边流过,像那些颜色变深的植物一样,让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向下,让生长在感知之外发生。她转身,推开门,走进楼道。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响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稳定地上升,像是一段正在被持续书写的句子,标点自然,没有停顿。春天的确还在继续,而她也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走过它,不必时时低头检查根须的走向,因为生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了它该完成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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