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脚底下一绊蒜。
膝盖骨重重磕在绑救生艇的铁链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揉,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一溜烟钻进了通往后厨的那扇窄门。
没多大会儿。
他抱着一摞黄褐色的粗糙纸张跑了回来。
风一吹,那纸上透出一股呛鼻子的生洋葱味和油哈喇味。
那是后厨包蔬菜用的破牛皮纸,边角全扯烂了。
林跃手里还死死攥着两根记账用的粗头铅笔。
铅笔皮被刀削得坑坑洼洼。
天色这会儿已经暗成了锅底灰。
海风卷着发黄的白沫子,一个劲儿地往人领口和袖管里钻。
打在脸上像钝刀子在刮肉。
“手电筒!把那几把破手电全给我拧开!”
邓老扯着干哑的嗓子喊,唾沫星子在风里乱飞。
他急得直跺脚,皮鞋跟在钢板上磕出“哐哐”的动静。
“咔哒、咔哒。”
几道昏黄微弱的光柱,全打在那块破木头黑板上。
干涩的粉笔灰在光晕里打着旋儿。
钱老一把抢过那张带着洋葱味的牛皮纸。
直接拍在生锈的铁皮桶盖上。
他一把夺过林跃手里的粗头铅笔,整个人趴在铁桶上,死死盯着黑板。
“嗤啦、嗤啦。”
铅笔芯在牛皮纸上划出刺耳的动静,力道大得把纸片都戳破了几个窟窿。
周围那帮平日里在大学讲台上威风八面的泰斗。
这会儿全没了大拿的体面做派。
化工领域的孙老把头上的旧毡帽一扯。
直接扔在甲板那个反光的水洼里当垫子。
老头子双膝跪地,不知道从哪抠来半截断粉笔。
撅着屁股就在湿漉漉的铁甲板上开始演算。
赵明缩在救生艇后面裹着军大衣。
他冻得直吸溜鼻涕。
看着眼前这群头发花白的老头,像魔怔了一样满地乱爬,他下巴都快掉鞋面上了。
“这……这帮老爷子中邪了?”
没人搭理他这个草包。
柴油发动机的尾气顺着排烟管飘过来,带着一股让人反胃的油烟味。
可甲板上没人挪窝。
“不对……不对!这第二阶的偏导怎么消不掉?”
材料学泰斗赵老把手里那半个冷馒头渣捏成了碎末。
渣子扑簌簌往下掉,砸在皮鞋面上。
赵老眯缝着老花眼,手指头死命抠着发白的鬓角。
头皮都被他抓红了。
“这气流的切面应力,代入常规变量根本不闭合啊!”
“你把普朗特数套进去试试?咳咳……”
钱老趴在铁桶上,连头都没抬。
老头子咳得撕心裂肺,眼眶周围熬出了一圈乌青。
邓老猛地扒拉开赵老的肩膀。
那双常年摸铀浓缩设备的手,指甲缝里全染黑了。
他在牛皮纸上用指肚一顿乱戳。
“套个屁!老钱你脑子也糊涂了!”
邓老爆了句粗口,嘴唇直哆嗦。
“苏白留下的这个常数项,根本就不是常态物理量!它是活的!”
“什么叫活的?老邓你说话别一惊一乍的啊。”
精密仪器学李老咽了口带咸腥味的海风,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声。
“他把金属耐高温的临界疲劳值,当成个时间变量给揉进气流方程里了!”
邓老嗓音直接劈裂了。
他指着黑板右下角那一串鬼画符。
“那小子根本没按常理出牌!”
一帮国士全傻眼了。
空气动力学、核物理、金属材料。
这在这个年代,那是隔行如隔山的死学问。
老死不相往来的。
可苏白刚才用半截粉笔画出来的那二十四个方程。
竟然硬生生把这三座大山给强行焊死在了一起。
林跃举着手电筒,两条胳膊酸得直打摆子。
手腕上的酸胀感顺着筋脉往肩膀上爬。
他看着这群泰斗抓耳挠腮。
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麻省理工底子,在这块黑板面前连个幼儿园识字班都不如。
微胖的助教王磊蹲在水洼边上。
他死死咬着右手食指的指甲盖。
发出“咔吧咔吧”的啃咬声。
“钱、钱老。”王磊舌头直打结,呼出一口白气。
“要是照他这思路改……那咱们以后造喷气机,是不是连风洞测试的步骤都能省了?”
“省个屁!”
钱老猛地直起腰。
起猛了,眼前一阵发黑。
老人家身子剧烈晃悠了两下。
林跃赶紧扔了手电筒,拿肩膀死死顶住老头子的后背。
手电筒砸在甲板上骨碌碌乱滚。
光柱晃过那一排排焦躁不安的脸。
钱老粗喘着气,干枯的手指指向那块黑板。
“这叫数学建模的极限模拟!”
他喉结滚了两圈。
“只要这二十四个方程在纸面上算得过关,造出来的铁疙瘩就能直接试飞!”
甲板上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声音。
风更大了,能把人脸皮刮掉一层。
时间一分一秒地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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