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切削液?你脑子进沙子了吧!”
张建国愣了一下,粗粝的嗓门在昏暗的车间里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伸出那根短粗的食指,死戳着车床那生了锈的刀头。
“没那玩意儿降温,这刀头两分钟就得红透!你当车铁棒是削萝卜呢?”
苏白没理他。
他拍了拍手心沾着的铁锈粉末。
粉末在漏进屋的那道光柱里,扬起一片细微的尘土。
“这刀头早就钝得像猪八戒的耙子,你往上头浇多少水也是白搭。”
苏白伸手摸了下刀架。
手指肚蹭到一滩黏糊糊、带着酸臭味的死机油。
脚底打了个滑,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撞上摇把。
苏白站稳脚跟,甩了甩手,嫌弃地甩掉指尖的黑泥。
“就这破铁疙瘩,干磨反而能借着高温淬出点韧劲。听不懂人话就按我说的做,关了。”
他没抬头,语气不容半点商量。
张建国气笑了,露出那口黄牙。
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声冷哼。
“行!老子今天就瞪大眼看着,看你怎么把这坨废铁烤化了!”
他粗暴地扯下旁边一个油腻腻的阀门。
乳白色的切削液瞬间断流。
只剩下生锈管道里传出几声“噗噜噗噜”的倒吸水声。
车间里的人全凑了过来,围成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那个小学徒缩在张建国身后。
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直嘀咕。
“师傅,这细皮嫩肉的……连个防崩围裙都不系,铁屑溅眼里这人就废了啊。”
“他自己上赶着找死,老天爷都拽不住!”
张建国抱起胳膊,冷眼旁观,脚尖在地上烦躁地点着。
苏白站在那台掉漆的皮带车床前。
双脚微微分开,踩实了地下那层黏答答的黑泥。
他深吸一口气。
鼻腔里立马灌满劣质金属粉尘和焦枯皮带的刺鼻气味。
前世那套烂熟于心的航空级手工操作流程,在这具略显生疏的身体里慢慢回笼。
苏白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那个满是油垢的电源闸刀。
往上一推。
“嘎啦啦啦——”
老旧的车床像头哮喘发作的破牛,剧烈抖动着嘶吼起来。
震耳欲聋的噪音扎得人耳膜生疼。
主轴转得东摇西晃,肉眼可见地偏着心。
“就这主轴游隙,塞个麻花进去都嫌宽。”
苏白小声吐槽了一句,左手掌心渗出一层细汗。
他没急着进刀。
而是闭上眼睛,耳朵微微竖起。
那噪音在别人听来是折磨。
在他脑子里,却化成了机器转速和抖动频率的精准数据流。
“哒、哒、哒……”
主轴每转一圈,内部就有一处极不规则的卡顿。
“装神弄鬼呢这是?闭着眼能干活?”
人群后头不知道谁起哄喊了一嗓子。
苏白猛地睁眼。
抓起大号扁锉刀的手腕陡然下压。
“呲——”
刀尖死死撞上高速旋转的六角钢胚!
一大蓬刺眼的橘红色火星瞬间爆开!
火星子四下飞溅。
一颗硬邦邦的碎屑弹到苏白的白衬衫领口,刺啦一下,直接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一股烧焦的布料味飘了出来。
苏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双腿像焊死在地板上。
腰部骤然发力,把力量顺着小臂毫无保留地灌进手里的锉刀。
他压根没碰机器自带的那套滑丝进给系统。
纯靠肉身的稳定性,去死死对抗那股狂暴的扭矩。
机器往左偏,他手腕就往右死压半毫米。
机器往下沉,他刀刃就微翘三分。
这是后世顶尖航空重工里,处理超精密部件时才会用到的手搓绝活。
俗称,人机合一。
张建国原本抱着胳膊等看笑话。
可火花亮起的那一瞬间,他那双牛眼骤然往回一缩。
“这……这他娘的……”
老钳工的下巴差点掉在泥地上,满脸见鬼的表情。
他耳朵毒得很。
听得出来那刺耳的切削声里,居然听不到半点刀头打滑的杂音!
顺畅得像是一把刚在火上烤过的快刀,直接切进了冻黄油里。
钱老挤在最前头,老花镜被火星子映得通红。
他张着嘴,干枯的手指死死抠着拐杖头。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
“这手腕子……活生生是个避震器啊!把机器的晃动全给吃干净了!”
邓老在旁边干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发出一声咕噜声。
连那件中山装的扣子崩开了都没察觉。
钢胚在锉刀下疯狂蜕变。
原本粗糙的六角形被强行削去棱角。
暗红色的铁屑像雪花一样簌簌掉落,在底下的铁盘里堆成个小尖垛。
没有切削液降温,加工面温度直线飙升。
金属肉眼可见地发红、发亮。
一股极其刺鼻的铁皮烧焦味在车间里炸开。
苏白额头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鼻尖直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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