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大锅热水烧开,热气填满整个厨房。
林东升带着老大在院子里处理野猪,滚烫热水烫猪毛。
先割下猪板油丢进铁锅,小火慢熬炼猪油,
分割出来三十斤肥瘦相间的五花。
自己儿子怕是记事起常年挨饿,几乎没沾过荤腥油脂,
身子骨个个亏虚营养不良,
今天必须让这群苦孩子吃上荤腥。
林东升没有半点烹饪技巧。
眼下物资简陋也讲究不起,最简单粗暴做法:
大块五花肉冷水下锅,撒上足量粗盐,灶火慢炖。
咕嘟——咕嘟——
大黑铁锅里肉块翻滚沸腾,浓郁醇厚的肉香味顺着灶台烟囱飘出院落,漫过残垣院墙。
整个冰冷破败的小院,弥漫着以来从未有过的肉香。
没过多久,
老二从屯长家折返跑回院子:
“爹,屯长已经收下小女娃临时暂住,请了屯里赤脚李大夫上门查体,”
“说是冻脱了力,身子没啥大碍,睡一觉就能醒。”
“屯长已经安排人挨个走访周边邻近生产队,排查丢娃的人家,明天出结果。”
林东升淡淡点头:“嗯,先洗手过来吃饭。”
肉块炖到肉质软烂脱骨,满屋肉香扑鼻。
林东升直接抽掉灶台明火:
“全部过来吃饭!家里吃饭的碗筷拿出来!”
几个儿子站成一排,
垂着手列队站在大锅旁。
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五花肉,
喉结此起彼伏疯狂上下滚动,满嘴口水控制不住往外涌。
下一秒,
此起彼伏的咕咕饿叫声,接连响起。
但没有林东升开口准许命令,没人敢上前半步触碰锅里的肉食。
老大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跟林东升坦白:
“爹,咱家本来就两个粗瓷饭碗。”
“前段时间老七贪玩摔碎一个,
“现在全家就剩一个能用的碗。”
林东升动作一顿,看着眼前心酸一幕,家里竟然穷的只剩一个吃饭碗。
扫到七个儿子手里,全都握着树枝,早就备好当筷子用。
林东升压下翻涌的酸涩和愧疚,轻轻摆手放软语气:
“没碗筷不碍事,直接上手。”
“放开吃,今天锅里肉管饱,不用怕挨骂。”
“吃完上炕休息。”
这话如同特赦令,全都克制不住,顾不上烫、顾不上斯文。
一群人蜂拥围到大铁锅边上,直接伸手进还冒着热气的铁锅。
大手一把抓起大块软烂五花肉,
不顾指尖烫得发红起泡,低头大口撕扯咀嚼。
肥肉油脂顺着下巴、脖颈往下流淌,沾满破旧棉袄衣襟;
牙齿用力啃咬筋皮肉块,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狼吞虎咽吞咽不停。
老三老四吃的最凶,俩人抢一块大肉,直接上手拉扯角力,
把肉块撕成两半,埋头疯狂大口吞咽,呼噜呼噜嚼肉的声音,在小院里格外嘈杂。
老五老六老七个头稍矮,挤不过年长的哥哥,
蹲在灶台边上捡大块碎肉,两手抓肉左右开弓,满嘴油光,腮帮子不停鼓动。
没人说话,满院子只剩粗重的咀嚼声、吞咽声、肉块撕扯声。
他们饿的太久,本能进食,眼里只剩饱腹的肉食,
忘了平日里在爹面前的拘谨怯懦。
只有老大老二还记得分寸,
因为娘教过,不敢跟弟弟们一样太过粗野,
抓着肉块小口吞咽,时不时偷偷侧头打量林东升神色,生怕惹爹不高兴。
凛冽寒风掠过破落的茅草屋顶,肉香漫满整个小院。
这是七人记事以来,
第一顿可以放开吃的饱饭。
也是林东升重生归来,放下狗屁清高、弥补父子亏欠的第一步。
横亘在父子之间那层厚厚的寒冰隔阂,在满屋肉香的温和对待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
夜色沉了下来,漫天风雪收敛,只剩刺骨的冷风。
绕着残破院墙呜呜打转。
林家院子里的肉香,顺着晚风飘出二里多地,漫过西头连片的土坯茅草房,
飘进离林家最近的一户农家院落——张大牛家里。
这户是三不管屯的普通庄稼户,日子过得紧巴巴抠搜度日。
堂屋土炕边上摆着豁口粗瓷大盆,盆里盛着晚饭主食,
一盆熬得乌漆嘛黑的冻土豆糊糊,
稀的能照出人影,半点油星都看不见。
中年妇人李翠花,扒着炕沿端起瓷碗,鼻子先皱成一团,眉头死死拧成川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反胃,下意识把碗往边上一挪,撇嘴啐了一口。
这李翠花是屯里出了名的长舌八婆,
嘴碎心肠窄,最爱蹲墙根嚼人是非、攀比邻里日子,
整个三不管屯就没有她不敢编排的人和事。
“呸,这鬼东西是人吃的?”
“咽都咽不下去,天天啃这冻土豆糊糊,嗓子都磨冒烟了。”
她捏起一块硬邦邦的蒸冻土豆,敷衍往嘴里塞了小半块,干涩的薯块卡在喉咙,难以下咽。
炕对面躺着抽烟的张大牛,一身破旧工装棉袄,裤脚沾满冻黑的泥垢,
懒洋洋磕了磕手里旱烟袋锅,灰白色烟灰落在炕席上。
鼻子抽动两下,坐直身子,眼神狐疑望向林家方向。
东北夜晚安静,晚风传味极远,
那股醇厚油腻的炖肉香味——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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