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筐子里的渔获,林东升眼底闪过一丝盘算。
自家一家人肯定吃不完这么多鱼,新鲜鱼放不住,寒冬虽然便于储存,但数量太多依旧容易变质。
正好可以趁着这次机会,找屯长报备一声,
拿出一部分鱼拿去村里邻里互换蔬菜、粗粮、布票,
既能盘活物资、改善伙食,又能缓和邻里关系,避免旁人眼红找茬,一举两得。
林东升从口袋里摸出烟,掏出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
干完事后,一口烟下肚,浑身舒坦,这便是底层男人最低的要求。
七个儿子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看着鱼,脸上挂着傻笑。
李小秋挣脱老六的怀抱,迈着小短腿欢快跑到箩筐边,蹲在一旁认认真真看着筐里活蹦乱跳的鱼儿。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层层往山坳里压。
风卷着碎雪,扎得人皮肤发紧。
河道边的雪地里,两箩筐活鱼还在扑腾。
林东升把最后几条蹦出来的鲫鱼捡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冰水。
指尖冻得发麻,可心里头是热乎的。
三百多斤渔获,搁在往年饥荒年月,那是能救半条屯子人命的家底。
“都麻利点,把筐绳再勒紧两圈,天快黑透了,赶紧往家赶。”
他拢了拢领口的棉袄,冲几个儿子喊了一声。
老大老二应声上前,一人抓住一根筐绳,肩膀一沉,箩筐就上了肩。
俩小子个头都快一米九,肩膀宽得像门板,几百斤的鱼压上去,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额角渗了点汗,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裹着白雾散开。
老三蹲在地上,正给李小秋拢围巾,小丫头刚才蹲在筐边看鱼,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沾着雪沫子,像落了层细霜。
“秋秋妹妹,等下三哥背你走,冰面滑,别自己走了啊。”
老三嗓门粗,生怕吓着小丫头。
李小秋仰着小脸,乖乖点头,小手抓住老三的棉袄衣角:
“嗯,秋秋听话,不拖累哥哥们。”
林东升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往上挑了挑。
这才几天功夫,
七个愣头青似的傻儿子,慢慢也懂得疼人、知道细心了。
以前是没人教,也没人给他们做榜样,如今日子慢慢往正轨上走,孩子们身上的劲儿,也渐渐用到了正道上。
“走了。”
抬手一挥,一行人踩着积雪往屯子里走。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三不管屯的轮廓慢慢显出来,几户人家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星星点点的,在风雪里透着股子暖意。
刚拐过河湾那片柳树林,
前头雪地里迎面走来个人影,
披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脚步匆匆,棉鞋踩在雪地里咯吱响,老远就听见他咳嗽的声音。
走近了才看清,是屯长李卫国。
李卫国刚从公社开完会回来,抄近路走河湾,
正低着头琢磨公社布置的年底工分核算的事儿,
冷不丁撞见林东升一行人,
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就落在了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箩筐上。
筐沿露出来的鱼尾巴,个头都不小,密密麻麻铺了两层,看着就分量不轻。
李卫国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脚步顿在原地,
嘴里的旱烟袋都忘了抽,烟丝慢悠悠冒着白汽。
“李叔?这傍黑天的,咋还往屯外走?”
林东升先开了口,主动打了招呼。
李卫国回过神,
“咳咳~~”
两声清了清嗓子,
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
烟灰落在雪地上,滋啦一声就灭了。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脸上有点不自然,眼神飘了两下,才嘿嘿笑了两声:
“啊,是东升啊。俺去公社开了个会,刚往回走。”
“你们这是……从河边回来?”
嘴上问着,眼睛却忍不住往箩筐里瞟。
好家伙,这得多少鱼啊?
白花花的一片,看着都喜人。
这年头,别说鱼肉了,连点荤油都金贵得很。
屯里好些人家,自打入了冬,就没见过油星子,天天窝窝头就咸菜,大人孩子都熬得脸发绿。
刚才公社开会还说,
今年收成不好,年底分粮怕是要比往年少两成,他正愁着呢。
这冷不丁撞见林家打了这么多鱼,他心里头就动了心思。
可这话不好开口啊。
前几天才把捡来的小丫头塞给人家养,虽说有口粮补贴,可终究是给人添了负担。
如今又张口要鱼,显得他这个屯长净占人家便宜。
李卫国心里头天人交战,脚底下像钉了钉子似的,挪不动步。
想说吧,抹不开面;
不说吧,一想到屯里老少爷们个把月没沾荤腥,家里娃子馋得直哭,
他这当屯长的,心里头就堵得慌。
林东升多精的人啊,两世为人,啥脸色看不出来。
一看李卫国这吞吞吐吐、眼神飘来飘去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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