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越在湄公河西岸的码头上抽了这根烟,第三根。
天还没亮透,河面上的雾浓得化不开,像泡在脏水里的棉絮。
码头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血从脑洞和胸口汩汩地流出来,顺着木板的缝隙滴进河水里,被稀释成淡粉色的丝线。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铁锈和河水特有的淤泥腥味。
他坐在一个倒扣的货箱上,靴子踩着一个人的后背,
这人还没死透,手指在木板缝里一抽一抽地抠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关山越没看他,他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阿榜发来的,拍的是岑霜蹲在虎舍前给将军刷毛。
她侧对着镜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早上的阳光染成金色。
她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更像是在跟老虎认真说话,那表情他见过,以前她还会跟他这样说话,圆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团还在抽搐的东西。
“还没死透。”他说。
阿K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金丝眼镜上溅了两滴暗红色的液体,他摘下来用衣角擦干净,重新戴上。“码头仓库里抄出来的货,数量比情报上少了一半。另一半应该提前被转移了,或者,有内鬼。”
“内鬼?”关山越把烟头弹进河水里,站起来。脚下那个人的脊椎在他靴底发出最后一声脆响,然后彻底安静了。“把管仓库的叫过来。”他说,声音不高,但阿K听得出那层薄冰下面是正在翻涌的岩浆。他每次杀人之前都这样,先冷,再热。冷的时候抽着烟谈正事,热的时候连自己的血都往上浇。
管仓库的很快被拖了过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干瘦男人,跪在码头的血泊里瑟瑟发抖,膝盖压在一个刚死的人的断指上,他连挪开的胆子都没有。
他一边磕头一边说了一串话,语速极快,带着哭腔。
大意是他不知情,货是被人调包了,他检查过的,一定是手下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动了手脚。
关山越蹲下来,面对面地看着他。这个距离,干瘦男人能清楚地看到关山越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和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飞入鬓的旧疤。
他浑身都在剧烈发抖,裤裆已经湿了。
“你说你检查过?”关山越歪着头,语气很轻,像在跟老朋友叙旧。
“检……检……查过……真的检查过……山哥,我对你忠心耿耿,七年了,我没有……”男人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拼命磕头,额头砸在木板上,砰、砰、砰,砸出一个血印子。
关山越看着他磕头的动作微微眯起眼,想起岑霜。她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不磕头。
她会发抖,会哭,会把嘴唇咬出血,但她不磕头。骨子里头还是有一根筋没被打断。
想到这个,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从腰后拔出那把反曲刀。刀刃在晨雾里泛着幽光,上面的血槽已经被磨得发亮。
干瘦男人看到那把刀,彻底崩溃了,拼命挣扎想要往后退,但两个手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一只手从他后领伸过来,把他的头按在地上,脸贴着木板,贴着那一滩还在蔓延的血泊。
“七年的忠心,老子信。”关山越说,刀刃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还是那么轻描淡写,“但货丢了,总得有人负责。不是你,就是你的手下。你选。是交一个人出来,还是你自己扛。二选一,不难吧。”
干瘦男人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活命的希望。他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目光扫向左边——那个按着他肩膀的年轻手下,跟他干了三年的小伙子,平时叫他叔。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但最终没能说出口。
“他妈的……”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木板,身体剧烈颤抖,“是我……是我不小心。山哥,你罚我吧。”
关山越低头看着他。这个废物,磕头的时候尿了裤子,怕死怕得要命,但让他出卖手下的时候他没有卖。
一个人只有在最烂的时候才能看清他最真的部分,他不是内鬼。
内鬼是那种为了自保眼珠子都不会转一下就把人推出去的人。
关山越收起反曲刀,站起身,对阿K说:“不是他。仓库里还有谁经手过这批货?查。”然后他低头对那个还在发抖的男人说:“管好你的仓库。下次丢货,没这么好说话。”
男人瘫在地上,浑身湿透,眼泪鼻涕和血混在一起,想磕头谢恩但脖子已经软了,只能趴在地上不停地重复“谢谢山哥,谢谢山哥”。
关山越没再看他,转身走向码头的另一边。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军靴,鞋底沾了血和脑浆的混合物。
眉头微微皱起。
“妈的。新换的靴子。”
一个瘦高个手下从仓库方向跑过来,脸色不太对,手里拿着一个卫星电话,跑到阿K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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