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越的越野车碾过边境最后一个哨卡时,天还没亮。
说是哨卡,其实是两截被烧过的榕树横在土路中间,旁边歪歪斜斜杵着一根竹竿,竿子上绑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皮,上面用红漆写了四个字:停车检查。
红漆顺着铁皮的凹槽往下淌,干了之后像凝固的血。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兵娃子端着AK走过来,枪托上缠着发黄的电工胶布。
看到关山越摇下车窗,兵娃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立正,枪都差点掉地上。
“山……山哥!不知道您来!”关山越没看他。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阿K和两辆武装皮卡,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杆子抬起来。”
“是、是!”兵娃子连滚带爬地去搬那根拦路的竹竿。
关山越的车驶过时卷起一路尘土,兵娃子在扬尘里还保持着立正姿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不敢擦。
越往边境深处开,路越烂。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红土路,红土路被雨季冲刷得沟壑纵横,车轮碾过深坑,泥水溅上车窗。
两边是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巨大的板状根从泥土里隆起来,树上缠满了绞杀榕和不知名的藤蔓,空气里弥漫着腐叶、野兽粪便和远处烧荒烟雾混合的气味。
车里没有人说话。
关山越坐在后座看平板,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一下。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丛林迷彩裤,黑色速干T恤,腿边放着一把上了膛的MP5,枪身上全是磕碰掉漆的旧痕迹。这地方他熟悉。
十几年前他刚来东南亚,第一块地盘就是从这片丛林里抢出来的。
那时候他手下只有十几个人,睡在废弃的矿坑里,用砍刀和自制土枪跟军火贩争地盘。
后来那些军火贩全死了,尸体被塞进矿坑,上面灌了水泥,到现在还在某个山脚下当地基。
“山哥。”阿K从副驾驶转过来递了部卫星电话,“阮红。”
关山越接过电话,话筒里传来电流杂音和阮红被风吹散的声音。
“猜爷搞定。他在老头子灵前上了三炷香。跪了。老头子棺材还没下葬,阮文昭当着灵堂的面向我摊牌,让我把航线经营权签给他。当着一屋子的人,香还在烧,老道士还在念经。”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但关山越听出了那层笑底下压着的疲惫。
一个女人,在父亲头七未过、棺材还停在灵堂的时候,被自己堂弟当众逼宫。
他见过阮红用细针藏在项链里杀人,也见过她喝多了靠在他肩膀上哭,但从来没有见过她真正示弱。
这一次她也只是用一声笑把所有的苦都咽了下去。
“你撑得住吗。”他问。语气平淡,没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阮红知道他问的不是生意。
“撑不住也得撑。你在哪。”
“去杀阮文昭的路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阮红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少了笑意。
“别在边境动手。他在那边埋伏了多少人你不清楚,我也不清楚。你带的那些人够不够?要不要我从金边调一队过去?”
关山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丛林,“不用。你的人一动,阮文昭就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
车队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前停下。
河床里全是鹅卵石和干裂的泥块,两岸是陡峭的红土崖壁,崖壁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带刺的灌木。
正前方有一座吊桥,麻绳和木板搭的,横跨在干河床上方,被晨风吹得晃晃悠悠。
桥对面是一片被原始密林遮蔽的山坡,什么也看不清。
“山哥,阮文昭约的地点就是桥对面那片空地。”
阿K举着望远镜扫了一遍,“太安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
关山越推开车门,军靴踩在河床的鹅卵石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他走到吊桥前停下。吊桥的麻绳是新换的,木板上还有没干的露水。
桥对面丛林沉默而幽暗,像一头张开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兽。
他盯着桥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对阿K招了招手。
“枪。”
阿K把一把改装过的M4递过去。
关山越接过枪,没有上桥,而是端起枪口对准桥对面那片密林,直接开始扫射。
枪声在寂静的河谷里炸开,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黑鸟,也惊出了密林里埋伏的人,桥对面的树丛和红土崖壁后面骤然响起密集的枪声,子弹从吊桥上呼啸而过,打在越野车的防弹玻璃上,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对方的火力点在左侧崖壁凸出的岩石后面、桥正对面的榕树树冠上,树冠里架了一挺机枪和右侧灌木丛里。
“果然有埋伏。”阿K把冲锋枪顶上膛,“阮文昭就没打算跟您谈。他直接在桥对面布了一个火力网,等您上了桥就成筛子。”
关山越靠在越野车后面,换了个弹夹,嘴角居然勾起一点弧度。
他刚才对着密林开枪不是打人,是打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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