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她只记得地铁上的四十分钟像一场漫长的梦。车厢里的人影模糊成色块,报站的声音忽远忽近,她攥着那个泛黄的信封,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打开。
一路上她回头了无数次。
地铁站台,换乘通道,出站口,学校门口——每一个转角她都忍不住回头看。那个陌生号码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脑海里:
“你拿到了?别告诉任何人。否则——”
否则什么?
她没有问。对方也没有说。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像一件看不见的衣服裹在身上,脱不掉。
宿舍楼就在前面。沈知微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楼门。楼梯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推开门,室友已经睡了。只有床头的小灯还亮着,是给她留的。
沈知微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她把那个信封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黑暗里,那个信封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枕头烫着她的后脑勺。
里面是什么?
顾深寒的母亲留给他的。陈明远说,有些事他需要知道,但他不敢知道。
什么事?
沈知微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她想起顾深寒躺在沙发上的样子。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年轻,那么……脆弱。
那个在开学典礼上天台偶遇时让她不安的男生,那个在图书馆故意落下校园卡的男生,那个在模拟法庭说“我不知道”的男生——原来他心里住着一个七岁的小孩,被困在后备箱里,看着母亲死在面前。
她想起他说的话:“她死的时候,看我的最后一眼,是恨。”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承受那样的目光?
沈知微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信封的边角。
她应该打开吗?
这是他的东西,不是她的。她有什么权利看?
可陈明远说,他不敢看。
那她呢?她敢吗?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沈知微拿起来看,是林予安的消息: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学校二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林予安。
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可靠、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的林予安。他约她吃饭,给她发消息,记得她爱吃糖醋排骨。他对她的好,像一条安静的河,不汹涌,却从不干涸。
而她呢?
她在深夜的地铁上攥着另一个男人的遗物,躺在黑暗里想着另一个男人的眼神。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沈知微闭上眼睛,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沈知微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摸向枕头底下。
信封还在。
她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她在担心什么?担心它凭空消失?
手机上有几条新消息。
林予安的:“醒了没?十一点半二食堂见?”
苏念的:“他醒了。没事了。你不用来了。”
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
“看了吗?”
沈知微盯着那三个字,后背涌起一阵凉意。
她坐起身,四处看了看。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室友们都去上课了。阳光很好,窗外的树上还有鸟叫。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她知道,不正常。
她回了一条:
“你是谁?”
对方秒回:
“你不用知道。看了就行。”
沈知微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那个信封。
信封很旧,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带,胶带已经发黄卷边。她小心地撕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第一张是信纸,手写的,字迹娟秀却有些颤抖:
“深寒: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也许你恨我,也许你不想看这些字。但我还是要写,因为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
那一天,我让人把你带走,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你爸把你抢走了,三年不让我见你。我想你,每天都想。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可当我坐在车里,听见后备箱里你的哭声,我就知道我错了。我想让他们停下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那辆出租车撞上来的时候,我在想,也许这就是报应。
深寒,妈妈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记得——妈妈是真的爱你的。只是我病了,病得不知道该怎么爱。
如果有下辈子,换你来当妈妈的孩子,我来还你。
妈妈”
沈知微的手在发抖。
她继续往下翻。第二张是一份诊断书的复印件——市精神病院,诊断日期是2008年2月,也就是绑架案发生前一个月。诊断结论:重度抑郁症伴偏执型精神病性症状。建议住院治疗,家属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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