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之后,翠岭路十八号的别墅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白天看起来只是一栋普通的现代别墅。但入夜之后,那些设计元素全都被一层看不见的寒意覆盖了。桂花的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泥土腥味。花园里的自动浇灌系统没有启动,但草坪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汗水。
陆渊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裴霜序在楼下书房里处理文件。别墅的灯全开着,但光线照到的地方反而显得更暗——阴气会吸收光的热量,让灯光变成一种没有温度的白色。
阿火,下去看看。
阿火从陆渊的肩膀上飘起,进入隐身模式。小鬼的躯体变得半透明,暗蓝色的火焰收敛到几乎不可见的程度。它沿着楼梯飘下去,穿过客厅,来到了地下室的入口。三分钟后,声音传回陆渊的脑海。
主人,地下室第一层没有异常。但通向第二层的楼梯阴气浓度是第一层的十倍。第二层的门后面有东西——它的意识波动很清晰。它在等。
等什么?
等人下去。
陆渊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诡灵是被动型猎手——它不会主动出击,而是通过幻术引诱猎物进入它的领域。裴霜序看到的人影和结霜,都是诡灵在试探。三个月的试探,它终于等到了一个它认为值得的目标。
不是裴霜序。是陆渊。诡灵能感知到灵力波动,对它来说,灵力充沛的人类比普通人更诱人。
所以它在等。
明天白天我亲自下去。白天阳气盛,阴气被压制,诡灵的幻术威力会降低两到三成。人在白天的精神状态也比夜晚稳定,不容易被幻境迷惑。
阿火飘了回来。主人,你是不是怕那个幻境?
陆渊没有回答。他当然怕。
诡灵的幻术不是制造随机画面,而是读取目标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然后把它具象化。而陆渊的恐惧,从激活恶魔术士传承的那一天起就只有一个——倒计时归零。胸口那个数字跳动到零的那一刻。他的灵魂被吞噬,身体变成空壳,所有他认识的人看着他倒下,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恐惧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不敢去想。而诡灵会把它从他的潜意识里拽出来,摆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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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陆渊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前。
他做了充分的准备。力量糖丸和体质糖丸各两颗,分别放在左右口袋里。阿火的状态也调整到了最佳,小鬼吃了陆渊喂给它的一小块灵力结晶,精神头十足。
裴霜序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你不用跟下来。
我要看。
下面可能很危险。
但我付了五十万,我要知道我的钱花在了什么地方。
陆渊没有再劝。
他推开地下室的实木门。门后的空气瞬间变了。一楼酒窖的温度还算正常,大概十五度左右。但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温度以每一步一度以上的速度骤降。走到二楼入口的时候,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陆渊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皮肤上传来了刺骨的寒意。
二楼的门没有锁。陆渊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泥土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腐烂的甜腻。
影音室的空间很大,六十平米。所有的家具都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霜,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根冰凌,像倒挂的钟乳石。地面上的霜更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阿火。
在。它在这里。到处都是。它不是一只实体妖物——它就是这个空间本身。墙壁、地面、天花板,整个地下室都是它的一部分。
陆渊低头看了看脚下。霜层下面,地面的纹路在缓慢移动,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霜层下面蠕动。
然后幻境开始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一瞬间,影音室消失了。
陆渊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医院病房里。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和心电监护仪的声。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的男人,左腿被石膏固定着,脊椎的位置垫着一个金属支架。
父亲。
陆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知道这是幻境。他的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是诡灵制造的幻境,不是真的。他的父亲在三百公里外的老家疗养院里,昨天还给他发了消息让他记得吃饭。
但幻境太真实了。他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能听到心电监护仪的节奏,能感觉到病房里空调的冷风吹在皮肤上。床上的男人转过头来——那张脸消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是温和的。
小渊,你瘦了。
陆渊的拳头攥紧了。
这是他最害怕的东西——不是父亲的伤痛,虽然那也让他痛。他最害怕的是父亲看着他时的那种眼神。温和的、不抱怨的、甚至带着歉意的眼神。好像出事的是他的错,好像他不该举报那家伪劣药厂,好像连累家人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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