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深灰西装的男子把酒杯放下来,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把话头接住,又像是确认自己要说的这件事值不值得拿出来聊。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但周围那几个人的耳朵都朝他这边偏了偏。“那沈怀瑾,”他说,“好像是走的艺术类的吧?”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信息有没有传错,“我听人说,他画画不错,徐家给他请的老师,是Z城美院退休的老教授,专门带他一个人的。”
旁边的人听了,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把这句话和另一件已经在心里挂了一段时间的事串在了一起。“难怪,”他啧了一声,“我说怎么今天好几个做艺术品投资的都围着他转,我还以为是看在徐家的面子上。”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也凑过来,伸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新酒,眼角往沈怀瑾的方向斜了一下。“那孩子才高中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迟疑,像是觉得这个年纪就开始铺路,未免早了一些。
穿深灰西装的男子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高中怎么了?”他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杯沿上的光,“徐怀楫和徐怀舟高中的时候,就被沈总和徐总带出去了。饭局、酒局、项目对接,坐在旁边看着听着的,那会儿就开始认人了。”
旁边的人没有再反驳,只是把那句话在喉咙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宴会上的人,人均八百个心眼,能跟徐家搭上线的没什么蠢人。有人已经默默把沈怀瑾的名字记在了心里,打算等大学之后找一个“互相关照”的由头把联系方式递出去。也有人多转了一个弯,目光从沈怀瑾那边移开,往沈瑜那边瞥了一眼,像是在重新估算这盘棋的布局。
桌上有人刚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忍住,在沉默的间隙里插了一句:“毕竟不是徐家亲生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接过去了。“亲不亲生的又怎么样?”打断他的人语气不重,却把那句话切得干干净净。“徐家养了他十几年,该给的资源没少过,该带出来见的人也都见了,你不会真以为这个‘非亲生’三个字能挡什么事吧?”
那个被截断话的人没再开口,像是被这句话卡住了。
穿深灰西装的男子把酒杯放下,终于动了一下姿势。他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在为即将起身做准备。他的目光在宴会厅里轻轻扫了一圈,像是在重新确认这盘棋的走势。
沈怀瑾那边围的人已经少了一些,沈瑜那边又坐了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她低头笑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
周芫还是一个人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手里那杯气泡水已经放了很久,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杯底汇成了一小圈。
他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端起酒杯,往沈瑜和沈怀瑾那个方向迈出了步子。
入口处的喧闹声不大,但足以让附近几桌人停下杯盏,侧过头去。
有人想,在这个时间点还能从容步入宴会厅的,不是不识礼数,就是分量重到不需要守时。也有人已经认出了来人,酒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离入口近的那几桌人先反应过来,有人低低呼了一声,像在跟自己确认,又像在给旁边的人递一个暗号。
那一行人已经走了进来。为首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修身西装,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配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细长的银色胸针,像一道被折进布料里的光。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像在确认自己走进来的时候,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她旁边跟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身量不高,但站姿里带着一种不需要声音就能被注意到的存在感。
已经有人认出了他们。一张嘴在另一张嘴边上说了几个字,像石子落进水面,那一小片认得的脸立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站得远一些的人还在侧头问旁边的人——
“那是谁?”
“怎么没人通知?”
“徐家什么时候请的他们?”
消息在宴会厅里传得很快。
徐逢渔放下酒杯,和沈浣君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迈步迎上去。
沈浣君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晃了一下。她到那行人面前,声音里带着压得很好的意外和恰到好处的热络:“好久不见啊,温总。难得在Z城看见你。”
温总伸出手,跟沈浣君握了一下,力度不重,但节奏很稳,像一段对话里第一个被敲下去的音符。“这不是W都那边有点事,跟Z城这边有些交流,就过来了。”
徐逢渔在旁边已经转向了那位穿深灰色大衣的男士,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松弛感:“谭总,不是说你在G市办事吗?竟然还有时间过来。”
谭总握了一下他的手,笑得随意,像是被路过的人叫住聊了两句天。“再怎么没时间,给徐总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像是助理,又像是随行的同伴,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们像一条细而有力的线,在宴会厅中央划过一道弧线,被徐逢渔和沈浣君领着,穿过那些正在驻足、正在打量的目光,朝楼梯口走去。楼梯口旁边有一间紧闭的门,是徐家预留的小会客厅,平时不打开,只在需要的时候才用。
而跟在后面的几个年轻的人,则是扫过宴会厅一圈,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抬脚向一个方向走去。
周芫正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冷静的看着径直朝她这边走来的人,她还以为他们不会来了。
殷弄语在最前面,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裙,倒显得比平时安静了几分。鞠绯光站在她旁边,还是一副不大想说话的样子。沈砚走在最后面,步子不急不慢,谭渡桥走在中间,穿着正装,难得正经起来。
几个人在周芫面前停了下来,直接落座,没什么想跟其他人寒暄的意思。
附近的议论声很小,但没有消失。有人认出了他们是谁,有人已经端起酒杯重新打量坐在边缘的周芫。
因为她身边坐着的那几个人,宴会厅里的目光像水一样流过来,这一次没有再绕过她。有人已经站起来,端着一杯新的酒,朝她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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