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城,春意不知不觉间就深了。学生们这两天已经换上了薄款的校服外套,有的甚至只穿着衬衫走来走去。
走廊里的风不再是那种钻进衣领的凉,而是带着树梢上刚冒出来的、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的嫩叶的气息。
三班教室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阳光从玻璃上折射进来,落在课桌的表面。教室里的光线随着云层移动而明暗交替,有时候忽然暗下来,像有人拉了一层薄纱,过一会儿又亮了。
周芫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的袖口被她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像是那层皮肤下面没有多余的肉。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翻开的是某一个她早就看过的章节,书页没有合上,但她的目光不在字上。她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拇指轻轻按着纸面,不翻动,也没有拿开。
同桌喻采苓依旧在埋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着,声音又细又密,像蚕在啃桑叶。她跟周芫的桌子挨得很近,共用一条交界线,书本摞得整整齐齐,像是两条相邻的河道,流速不同,流向也不同。
周芫生日刚过。那些礼物堆在徐家,她一个也没有看,没有拆开,也没有带走。只是按照徐家以前的规矩收进了仓库。
她的手指还搭在书页的边缘,听到殷弄语那句话,她的拇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殷弄语已经转过身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是刚才那句话并不是什么需要铺垫的新闻,而是她刚好想到、顺口提一句的事。
“沈怀瑾居然也在帝苑学府住,还跟你是同一栋楼哎。”
殷弄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新鲜感。她看着周芫,像是在等她露出一点吃惊的表情,但周芫没有,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书页上。
周芫的脑子里没有立刻转动,像是一台机器被人在非启动状态下拧了一下钥匙,过了片刻才发出运转的声响。她想起那天在沈怀瑾公寓里说过的话,她以为她那句话足够清晰,清晰到不需要再重复第二遍。
她想了想,把这件事和另一件事叠在一起看。沈怀瑾挨了揍之后,没有照她说的做。原因她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轮廓,是因为那个消息。
徐家老爷子即将回国。这件事在宴会上被提起过,她当时没有刻意去记,因为那不是她需要立刻回应的事。
沈砚既然能得到消息,那么沈怀瑾也是必然。
看来,他知道了自己有依仗了,觉得自己可以冒头了。
而最近确实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浮现出来。生日过了之后,沈怀瑾对上她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移开目光。他甚至开始会主动在沈浣君面前提起她,说他们两个在同一个小区住。
周芫没有把这些放在脸上。她只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阳光从窗外移了一点,落在她按着书页的拇指上,温温的。她没有移开,像是那点温度还不足以让她觉得需要改变什么姿势。她只是在想,既然他没有走,那她也该知道这件事要怎么处理了。
周芫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殷弄语听到:“国际班的艺术生,都在准备毕加索大赛吗?”
鞠绯光偏过头,从肩膀上方看着周芫,像是一只刚听到窗外有动静的猫,耳朵竖起来了:“嗯,都在准备。”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周芫问这个问题的落点在哪里,“那个比赛挺难拿奖的,但含金量确实高。要是能进决赛,A国那边好几所艺术院校都会给加分。”
她特意把加分的事情说出,像是知道这个信息会精准地落在周芫想听的位置上。
殷弄语看鞠绯光和周芫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沈怀瑾也在准备,报名了预选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但没有点破,像是替她把那根线头递到了手边。
周芫“嗯”了一声,只是把书页合上,像是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不需要再往下翻了。她听到殷弄语说“现在应该到了预选赛的时候了,正式比赛是在下半年九月份”,她的眼眸动了一下。
鞠绯光坐在周芫斜对面的位置,她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被认真对待:“沈怀瑾应该是要选绘画——”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有没有偏差,然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仔细听就听不出来的、像是随口一提的轻,“要不要把他手废了。”
殷弄语本来正在把一根铅笔塞回笔袋里,听到这一句手一顿,笔尖戳到了笔袋的布面上,在深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个小点。她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语气,像是已经习惯了鞠绯光偶尔说这种话,但还是得提醒她:“不要在这里说啊,还有人呢。”
她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像是在示意她看看旁边——喻采苓的笔尖已经停了。
周芫顺着殷弄语的目光看过去,喻采苓正保持着奋笔疾书的姿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留下一颗正在扩散的墨点,墨水在纸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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