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宾客散尽,宴会厅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水晶吊灯还亮着几盏,但已经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了,那些刚刚还在举杯、交谈、递名片的身影,已经裹着大衣走向门口,陆续被夜色吞没。服务生在收拾杯盏和桌布,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楼上的主人。
周芫跟着沈母他们上了二楼。
楼梯铺着深灰色的地毯,沈浣君走在前面,步伐比白天慢了一些,像是忙碌了一整天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但又还不能完全松下来。
徐逢渔走在她旁边,肩膀微微松着,他手里拿着刚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像是还没来得及挂起来就被叫到二楼来交代这件事。
沈瑜走在周芫后面半步,沈怀瑾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一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打开的门,像是已经有几分预感门后面是什么。
沈浣君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了下来,门已经敞开了大半,里面的灯光亮着,是暖黄色的,不会太刺眼,但足以照亮房间里所有的轮廓。
那是一间不算太大的会客室,此刻已经被各色礼盒和包装袋占满了。桌面上摆不下的,就堆在旁边的地毯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按颜色和大小分过类,像是已经有专人整理过一遍了。
丝带和蝴蝶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有的还系着卡片,有的已经拆开了封口,像是有人先整理过内容物再重新放回去的。
沈浣君站在门口,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像是在让周芫和沈瑜他们都看清楚房间里的全貌。
“这里面都是别人送来的礼物,”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疲惫但还在努力维持着清晰的节奏,“管家已经登记过了,喜欢的直接拿去玩就行,剩下的收入仓库。”她指了指左边那扇门:“左边那间是芫芫的。”又指了指右边:“右边那间是小瑜和怀瑾的。”
周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两间房大小差不多,灯光也是一样的暖黄色,但她看得出来,左边那间的礼物堆得更高一些,包装纸更杂一些,像是更多人把东西往那个方向放了。
右边那间也有不少,但摆放得更整齐,像是同一批东西被按顺序放进去的,没有太多额外的堆叠。
徐逢渔站在沈浣君旁边,本来已经打算跟着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像是觉得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了。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像是想起了一件他本来不想提、但觉得不提也不对的事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停顿:“怀瑾……”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用什么词来降低这句话的突兀感,“你爷爷奶奶也给你寄了礼物,也在里面放着。”
周芫的目光从右边那间房的门框上扫过,落在沈怀瑾身上。沈怀瑾没有立刻说话,他点了下头,幅度不大。
沈瑜站在旁边,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嘴唇撇了撇,幅度不大,足够被看到。
周芫看着沈瑜撇嘴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徐逢渔说完那句话之后垂下的目光。她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叠进了她已有的拼图里——沈瑜撇嘴,不是因为那扇门里没有她的礼物,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那扇门里没有她的礼物。
她撇嘴,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确认。
或许连徐逢渔自己也说不清楚,在那么多的孙子孙女里,他的父母为何独独偏爱沈怀瑾一个。
徐怀楫是长孙,徐怀舟是次孙,沈瑜是唯一一个孙女——论排行、论血缘、论常理,哪一个都不该被冷落到那种地步。可徐家二老偏偏就是那样,在这几个孩子里都不冷不热地对待,只在沈怀瑾面前露出难得的笑意。这种偏爱近乎一种执念,像是他们为徐逢渔这一房留下的唯一一扇透气窗。
有人说是因为徐老爷子从年轻时候就不喜欢徐逢渔,连带着不喜欢他的孩子。
这个说法在沈怀瑾出现之后便被推翻了——因为徐老爷子对沈怀瑾的偏爱,比他对徐闻声那一房的偏袒还要明显。只是徐逢渔也明白,即便沈怀瑾得了这份宠爱,他在父母心里也依然比不上他的大哥徐闻声。那根秤从一开始就是歪的,沈怀瑾的出现没有扳正它,只是让秤盘上多了一个被单独放在托盘上的人。
而徐老爷子不喜欢徐逢渔的原因很简单——迷信。
徐闻声出生那年,徐家的产业版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几个大项目接连落地,合作方像约好了一样同时点头。徐老爷子那时候正年轻,意气风发,抱着襁褓里的大儿子,觉得这孩子是老天爷送来的福星。
从此徐家旺了,他的人生也旺了。这个印象一旦刻进去,就像被人用刀刻进了骨头里——任何后来的成就,都被归到了徐闻声带来的福运头上;任何后来的不顺,都被归到了别处。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赶上了一个好的时代风口,加上他本人的眼光和魄力。只是他更愿意相信那是儿子带来的福气,而非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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