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枝走到山门时,姜明妩没有喊她回来。
她追上去,把一张空白短契塞进工具箱最上层,正好压住长垣宗的面谈帖。
“你若要走,工钱和个人鉴定记录今晚结清。”姜明妩说,“你若肯等一个时辰,就自己写留下的条件。写多少都可以,我不保证全答应。”
商枝停在门槛外,侧过脸:“你不先说青崖宗离不开我?”
“离不开,所以才更不能让你替所有人的错背锅。”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商枝盯了她片刻,提着箱子转身,却没往工坊走,而是径直进了前殿。
“一个时辰。”她说,“超过一刻也按工时算。”
姜明妩笑了一下:“合理。”
前殿里,六只问题料袋、十二块裂砖和三本记录册被分开放置。姜明妩仍处于采购调查回避期,只站在长案另一端。工坊账钥在程载春手里,材料封签由商枝掌管,许兰因派来的观察人坐在门边,连换一杯茶都要记时辰。
秦掌柜比约定早到半刻,身后跟着两名炉工。
“我只问一句。”他把二十块召回单拍在桌上,“退不退钱?”
“退问题批次全部货款。”姜明妩答。
秦掌柜愣了愣。他显然准备好了争吵,没料到她先认这一笔。
“第二批二十块,已付六十枚中品灵石。”姜明妩示意许兰因打开风险准备匣,“青崖宗先退六十。十二块已经开裂的砖由我们负责拆换,余下八块封存复检。停炉损失另行核验,不和货款混算。”
匣中原有七十五枚。六十枚划出去,只剩十五枚,青崖宗刚建立的风险余地一下薄得能透光。
段逢山心疼得脸色发青:“问题出在北货行,凭什么我们先赔?”
“因为砖是从青崖宗出去的。”商枝先答,“客户向我们买,不是向北货行买。”
许兰因的观察人也把清偿册翻到桌上:“风险准备匣设立时写明,优先用于已交付业务的返工与赔付。百灯会不能因为这笔钱暂时没进清偿池,就反过来主张它不能动。”
仍有人舍不得。十五枚不足以应付下一场事故,退完之后,北货行若不认账,青崖宗连新陶土都买不起。
姜明妩让程载春把两种结果分别写在板上。
第一种,扣住六十枚,逼东炉坊继续等调查。青崖宗短期保住现金,却会立刻失去炉砖客户,竞标材料里也必须披露未解决的质量索赔。第二种,按契约先退款,风险匣见底,但东炉坊仍愿意配合复检,问题批次也能留在证据链中。
“这不是大方,是履约成本。”她说,“我们可以向北货行追得一枚不少,不能让客户替我们垫时间。”
十八人重新举筹,十三人同意动用风险匣,三人反对,两人弃权。那六十枚不是姜明妩一句话送出去的,而是全体成员看清代价后共同作出的选择。
秦掌柜把六十枚一枚枚收进验款盘,怒气仍在,声音却低了些:“明日能不能换?”
“第一、第三批复检合格后,先调八块给你。”商枝道,“剩余十二块两日内重做。新的陶土未核验前不开炉。”
“若又裂?”
“同一批次全退,拆装工时由青崖宗承担。”
商枝把承诺写进返工单,签自己的名字。姜明妩没有碰那张纸,只让程载春作为经营方记录人落印。
客户的账先稳住,接下来才轮到北货行。
传讯镜亮了三次,对面终于出现一张睡意未消的脸。北货行掌柜姓林,听完只说料袋离柜后概不负责。
“六袋陶土都盖了你们的出货蜡。”程载春把袋口转向镜面。
林掌柜嗤笑:“蜡能重封。青崖宗自己的仓库漏雨,谁知道你们为了少赔钱,在里面做过什么?”
这句话落下,商枝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最担心的不是林掌柜否认,而是所有人都会顺着最省力的方向怀疑工坊。
晏清和将一册雨夜开封记录放到桌上。
“第2日子时三刻,封存仓因漏雨紧急开封。开门前由我与姜管事共同验过门契,十八名成员中有五人进入,名单在此。六袋陶土位于北墙上层,未搬动。袋面已有三处白色结晶孔,商枝当时判断为雨水析盐,程载春画在了受潮图上。”
他翻到那一页。六只料袋的轮廓旁,三个针尖大小的白点清清楚楚。
“当夜之后,仓门重新双封。”晏清和继续道,“直到第4日领料,封印无破损。第一次领走的是第一批用料;第二次领料时,取到的正是带白点的中层陶土。”
林掌柜冷笑:“这只能证明你们开仓时就有。也可能更早在山上动了手。”
“所以查重量。”姜明妩说。
她不能碰原件,便让段逢山从外务房取来山门入货簿。北货行的车在第2日午后进山,每袋标重五十斤,山门旧秤实际称重五十斤二两。白硝砂混入六袋中的三袋,每袋约二两,恰好是多出来的重量。
程载春又把空袋沿缝线展开。针孔从外向内,孔口压在北货行的防潮蜡下面。若在青崖宗开袋后注入,蜡层会先碎;如今蜡覆盖孔缘,说明针孔早于出货封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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