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崖宗后,晏清和先交出了一封没有拆过的旧档。
封面来自万契台北库,调取日期是他返山前一日。档案只允许他本人、邱望舒与青崖宗现任代表共同开启,内容涉及旧契环上一任持有人。
姜明妩看着那道完整封线:“你带在身上两日了。”
“是。”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此前只有人事记录,没有证据证明她与石背镇问契井有关。我不想让一个姓氏先替事实定方向。”
回答依旧听起来合理。
合理得让姜明妩没有马上说话。
三人按顺序开启旧档。第一页是上一任问契审查人的登记,没有姓名,只写女性、现世散籍、任期六年,于十五年前离任。第二页记载她曾三次审查方慎行的守口记录,其中最后一次提出异常:天市回执存在监护席空白,却仍被系统判定双授权完整。
意见没有进入最终结论。
地方复核在七日后写下“旧制迁移造成字段缺失”,将异常关闭。审查信物本应交回,库房却没有接收记录。
第三页是一张手部留影。
女人右手食指戴着那枚旧契环。
晏清和的母亲。
邱望舒先核对影像年代和印号,确认不是后来补入。她没有问私人经过,只把与案件有关的部分写下:旧契环确为问契审查信物;上一任审查人曾发现监护席异常;信物离任后未按规归还。
“明日我会向总台申请完整人事页。”她说,“晏清和从现在起回避对其母亲行为的性质判断。你可以提供记忆,不能参与结论。”
“同意。”晏清和答。
“今夜接口应答由我主持,姜明妩代表青崖宗。你只负责技术说明。”
“同意。”
邱望舒收好共同档,离开客院廊下,把剩余时间留给两人。
天已经黑透。西屋门开着,廊灯照到门槛,水轮恢复后的声响从山腰传来。晏清和肩上刚换过药,外袍没有完全系紧,灰蓝衣领比平日松了一点。
姜明妩没有被这一点吸走问题。
“你在信里写旧环已交。”她说,“没有写你母亲可能是上一任审查人。”
“当时我只拿到调档编号,没有拿到内容。”
“返山前拿到了。”
“是。”
“山门交接时,你也没有说。”
“我想等问契井纹路确认。”
“若没有确认,你准备一直不说?”
晏清和沉默。
这份沉默已经是答案。
姜明妩靠在廊柱边,右掌上的旧伤因白日转闸仍在发热。她没有提高声音:“你怕我因为你母亲的名字误判,可以告诉我档案存在、证据不足。你替我决定什么都不知道更好,是另一件事。”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还是当时知道?”
“当时也知道。”晏清和看着她,“但我仍选择等。”
他没有用保护她、保护案件或来不及解释替自己开脱。
“为什么?”
晏清和的目光落到空着的右手。没有旧环供他转动,他只能缓慢收拢手指,又松开。
“我母亲不是万契台正式官员。”他说,“她年轻时欠过一笔药债。”
那是晏清和十二岁时的事。
他的父亲重病,家里以一处小院的五年使用权担保四百枚药费。母亲在约定期限内还清本金,债契却附有一项没有单独说明的复核费。复核费逐月叠加,最后超过本金的一半。万契台地方所认定登记真实、费用有效,小院仍被收走。
他们搬出去那天,晏清和抱着一只装书的木箱,母亲在门外站了很久。
“她后来为什么成了审查人?”姜明妩问。
“地方所缺能看旧问契纹的人。她没有灵根,记纹却很准,又肯接别人不愿碰的旧井。她说规则让我们失去住处,不代表所有规则都该被烧掉;至少要有人知道问题出在哪一行。”
母亲做了六年散籍审查,收入不高,没有正式席位,发现的问题必须由地方官员重新签字才算数。她最后一次查方慎行守口记录,指出监护席没有名字,结论却被关闭。
离任时,她没有交回旧契环。
“这是违规。”晏清和说,“她把信物带走,也没有留下完整理由。临终前,她只告诉我,别让别人替我保管债。我后来进入万契台,一直戴着它,却从未主动追查来源。”
“因为怕查到她拿了不该拿的证物?”
“也怕别人认为,我今天坚持程序,只是为了证明当年收走我家院子的人错了。”
“难道不是?”
“有一部分是。”他没有否认,“我想让规则真正保护普通债权人,也想证明母亲欠债不等于她该失去所有东西。两件事混在一起,我越想公正,越不愿承认自己有私心。”
姜明妩终于明白,那枚旧环为什么从来不只是怀念。
它提醒晏清和母亲曾被不公平的债契伤害,也提醒他母亲可能带走一件应归还的公物。他一边戴着它成为巡契使,一边害怕所有人看见这条裂缝后,会把他过去的判断都视为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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