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个回声没有姓名。
独立读表器只能显示十个位置、六十三条呼吸曲线,以及各自被压缩成一串短码的供能记录。
第一条每隔九息轻颤一次,像有人在忍咳。
第二条极稳,却在每个时辰末端骤降半息。
第五条旁边反复出现两个微弱的小点,医师判断那不是设备噪声,而是有人常年把手贴在同一处舱壁,留下的灵息回响。
它们不是一组可相加的数。
是六十三个正在不同地方呼吸的人。
姜明妩让所有人停下自动归类。青崖宗又搬来六十三块薄木牌,只写短码,不写推定姓名、推定意愿或推定亲属。
“先查即时危险。”她道,“红线优先,黄线问诊,稳定线只保全,不因我们看见了就随意接入。”
远程医师用了一个时辰完成初筛。三条红线被送入紧急问诊,其中一人灵脉过热,一人长期缺水,还有一人供能时段已连续二十六个时辰,没有完整休息。
衡灯院开放了临时降载,却坚持六十三人属于“七码集体供能单元”,不能逐人改变。
晏清和把六十三条曲线投到同一面光幕上:“同一单元不会有六十三种休息周期,也不会有人在忍咳、有人在缺水。技术上怎样汇总,不等于契上可以把人汇总。”
闻执事沉默片刻,传来一份最早的索引。
索引上,六十三个短码分属于七份主契。每份主契都以批次形式签署,人数从六人到十二人不等。三年后,设施扩容又增加了三份附加页,把他们的供能接入医舱、住舱和公共灶能。
七份主契,三份后加的设施附页。
“这就是为什么十个位置里有六十三个人。”许兰因道,“不是他们原本愿意合成十份,是十张纸后来盖住了六十三个名字。”
方寄年的短码在第三份主契中。方雪灯认出那张纸的签署印,正是父亲方慎行曾经保管的渡口小组印。
“他知情吗?”她问。
没人抢着回答。
旧主契只显示代理人确认,个人签名藏在尚未开放的原始附件里。方慎行可能解释过原始期限,也可能只说过飞升入城;可能亲眼见过后加页,也可能早已失去决定权。
在附件取出前,任何一种推断都不能写成事实。
三条红线先完成降载。缺水者得到独立饮水权限,过热者停止一刻,连续供能者进入四个时辰的强制医疗休息。这里的“强制”只针对设施不得继续抽取,不要求本人接受别的治疗。
另外六十条也没有因为暂时稳定就被放回总表。医师给每个人建立了独立观察页:最近一次完整休息、每日饮水量、灵脉损耗、是否能够接收文字,以及身边是否有可以自由交谈的人。
第一轮回函里,二十一人没有独立收信入口;十七人的文字必须经过舱管转发;还有九人只有在完成当日供能后才能打开个人页。
姜明妩将这三类限制全部标红:“问他们愿不愿意以前,先让询问真的能到本人手里。”
衡灯院同意开放六十三个临时收信窗,却要求每窗每日不得超过三十二字。晏清和提交异议:字数可以为设施安全设置短期限额,开启时间必须由本人决定,且阅读和答复不得从休息时段扣除。
“若有人想写的不止三十二字?”闻执事问。
“分次发送,不能截掉第三十三个字后就替他结束。”
万契台采纳。六十三扇窄小的空白页逐一亮起,没有统一问题,只先写同一句说明:你可以不回答,可以要求休息,可以询问这封信由谁发来。
最先出现的并不是同意或拒绝。
八码丙三写:“今天几号?”
七码甲六写:“我女儿今年多大?”
五码乙一只写了三个字:“有水吗?”
记录人把这些问题原样分送给医师与身份核验组。没有人催他们先回答供能。
第一轮处置结束,天已经黑透。
议事堂里仍立着六十三块木牌。每一块都很薄,排在一起却占满整面长桌。
姜明妩逐个核对封存号,写到第五十七块时手腕发酸。晏清和从她身后托住墨盘,没有催她休息,只把灯芯拨亮一点。
“第六十块。”她念。
“已封。”
“第六十一块。”
“已封。”
念到最后一块,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其他人去安置问诊回函,堂中只剩他们。姜明妩把笔放下,转身时才发现自己几乎站在晏清和怀里。他方才一直从她肩侧递木牌,距离近得一低头就能碰到她的发。
她没有退,靠在桌沿仰头看他:“今日的健康记录还写吗?”
“写。”
“写了什么?”
“晚饭没吃,手腕过度使用,连续站了三个时辰。”
“你也没吃。”
“所以记录两个人。”
“谁负责监督?”
晏清和低头看着她,声音轻了:“你愿意的话,互相监督。”
灯火把他眼里的颜色照得很深。姜明妩伸手,指尖从他衣领一侧慢慢划到喉结下方。她能感觉到他呼吸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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