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妈,我上班去了啊,今儿个第一天报到,不能迟到。”
林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过了三十多年,即使她经历了从警校到刑侦队长的全部人生,这个声音依然能让她瞬间回到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是她父亲的声音,林建国。
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个声音更年轻,更明朗,没有后来那种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疲惫感,没有那种——她忽然哽住了——没有那种在派出所值班室里对着亡妻照片沉默不语时的沙哑。
她父亲林建国,当了二十三年警察,从辅警干起,后来转正,最后在派出所副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当警察是受父亲影响,但父亲从来不跟她谈案子,也从来不支持她考警校。
她大学毕业那年,父亲坐在她面前抽了一整包烟,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要真想干,爸也拦不住。但你要记住,当警察不是你小时候看电视剧那样,一集破一个案子,结尾还有人说谢谢。真正的警察,一辈子都在跟灰暗打交道。”
后来她才明白父亲这句话的分量。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不,不是警服,是协警制服,肩章不一样,臂章也不一样。
但人是一样的,眉眼清俊,身材瘦高,头发还有点长,盖住半边额头,看上去不像个警察,倒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林月的眼眶猛地热了。
她见过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那张黑白照片一直夹在母亲的老相册里,被翻得起了毛边。
照片上的林建国站在派出所门口,笑得像个孩子,身后是“为人民服务”的大牌子,阳光打在他脸上,年轻得不像话。
后来那张照片的边角被眼泪洇湿过,不知道是她还是父亲。
林建国注意到炕上的小女孩醒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姑娘醒了?爸今天第一天上班,你在家乖乖听奶奶的话,晚上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林月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了三十岁的父亲,看着他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皱纹的脸,看着他还没有变浑浊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啦?”林建国蹲下来,跟她平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林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发出的那个声音让她自己都愣住了——奶声奶气的,带着六岁孩子特有的软糯,和她在审讯室里不急不慢的声调判若两人:
“爸,你第一天上班?”
“对啊。”
“什么单位?”
林建国被她这个老成的问法逗笑了:“铁城分局铁西派出所,以后爸就是警察了,能抓坏人了。”
铁城,铁西派出所。
林月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铁城是东北的一个地级市,因煤而兴,因煤而衰,九十年代末国企改制之后,城市经济一路下滑,人口流失严重,治安状况也随之恶化。
2008年正是铁城治安最乱的时期,下岗工人多,外来人口多,刑事案件发案率逐年攀升。
铁西派出所,是铁城最大的派出所,辖区涵盖老工业区、棚户区、城乡结合部,案件类型从盗窃抢劫到故意伤害甚至命案,应有尽有。
这个地方,她太熟悉了。
她实习的时候就在铁西派出所,工作了两年才调到市局刑侦支队。
林月的小短腿在炕沿上晃了晃,她努力让自己的脑袋保持运转——现在她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但她拥有三十七年的记忆和十五年的刑侦经验。
她记得铁城未来十年发生的所有大案要案,记得那些悬案的来龙去脉,记得受害者的名字、嫌疑人的特征、案件的突破口,甚至记得一些案子侦破过程中遗漏的关键细节。
因为那些案子,她曾经反复研究过。
有些是她在警校时作为案例学习过的,有些是她参加工作后翻阅卷宗看到的,还有一些——她心里忽然一紧——还有一些是她父亲晚年躺在床上,跟她断断续续讲起的。
那时候父亲的记忆已经开始衰退,好多事情记不清了,但有些案子的细节他记得特别清楚,翻来覆去地讲,讲得她都能背下来了。
林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简单的路线图:“你看,爸把从家到派出所的路都记住了,坐二路公交,五站地,下来走五分钟。”
林月看了一眼那张纸,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堂堂一个派出所,还能画这么复杂?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她现在的身份不是刑侦队长林月,而是六岁小女孩林月。
她必须在保持专业能力的同时,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异常。
喜欢爸爸,这是谋杀案请大家收藏:(m.38xs.com)爸爸,这是谋杀案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