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她用那种软糯的童声说,“你等等我,我也去。”
“你去干啥?外头零下二十多度。”
“我想看看爸上班的地方嘛。”
林建国犹豫了一下,可能是想起女儿昨晚发高烧一个人在家没人管,心里有愧,最终点了头:
“那得穿厚点,你奶给你做的棉袄棉裤都穿上。”
棉袄是碎花的,棉裤是蓝色的,又厚又沉,林月穿上之后感觉自己像一只裹了棉被的企鹅。
林建国又给她套了一件军绿色的大衣,把他自己的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最后戴上雷锋帽,帽耳朵放下来,整个人几乎只露出两只眼睛。
出了门,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来。
林月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鼻腔里全是煤烟味和雪的味道。
这是铁城冬天的味道,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过了。她在省城工作了十五年,那里的空气没有煤烟味,干净得不像话。
二路公交车上挤满了人,林建国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攥着扶手。
车厢里有人拎着活鸡,有人在谈论昨晚谁家又被偷了,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往后走走往后来”。
林月的脸贴在林建国的胸口,能听见他年轻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平稳而坚定,像一个还没有被生活打垮的人才有的心跳。
五站地,她数过了。
下车走了四分钟,不是五分钟,因为林建国步子大。
他们拐过一个路口,铁西派出所的牌子出现在眼前,白底黑字,镶着国徽,门口的台阶上堆着还没来得及清扫的雪。
派出所不大,三层小楼,灰扑扑的外墙,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防寒。
院子里停着两辆面包车,一辆桑塔纳,车身上的“公安”两个字都掉了一半颜色。
林月看着这个寒酸的小院子,鼻子又是一酸。
她跟着林建国走进值班室,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喝茶,穿正式警服,两杠一,应该是所长或者副所长。
旁边几个都是协警,穿着和林建国一样的衣服,有的在整理记录,有的在给暖气片上烤馒头,有个胖子趴在桌上补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新来的?”喝茶的男人抬眼看了看林建国。
“报告所长,林建国,今天报到。”
“嗯,把表填了,先去户籍室帮忙,熟悉熟悉情况。”
所长又看了一眼林月,“这谁家孩子?”
“我闺女,今天家里没人看,就带来了。”
所长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瘦高个儿,三十出头,也是正式警服,走路带风,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林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人她认识。
不,应该说这人她认识——在另一个时间线里。
这是高远,铁城刑侦支队的老前辈,后来调去了省厅,她参加工作的第一年,高远已经退休了。
她在省厅的荣誉室里见过高远的照片和事迹介绍,破获过好几起震动全省的大案,是铁城公安系统的一个传奇。
但现在的高远还很年轻,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高队,”所长打招呼,“你来得正好,这是新来的协警林建国,让他跟着你跑跑腿。”
高远看了一眼林建国,目光在林月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开。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扔:“户籍室那边忙不过来,你先去帮忙录入信息,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林建国答应了一声,拉着林月的手准备走。
林月被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高远扔在桌上的那沓材料。
最上面是一份笔录,字迹潦草,但她训练有素的眼睛还是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胡丽丽”“失踪”“锦绣家园”“2008年12月23日”。
胡丽丽。
林月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个案子她知道。
不是从案例库里看到的,不是从卷宗里翻到的,而是从父亲晚年反复讲述中拼凑出来的。
2008年冬天,铁城发生了一起连环失踪案,四名女性在三个月内接连失踪,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唯一的线索是她们都在失踪前接到过同一个号码打来的电话。
这起案子,在原始时间线里,一直没有破。
或者说,破了一部分。
后来铁城刑侦支队抓住了一个嫌疑人,那人承认了三起失踪案,但第四起始终对不上。
而且由于时间拖得太久,证据链不完整,最后只认定了两起。真凶到底是谁,始终没有定论。
这个案子折磨了林建国一辈子。
他晚年总是念叨:“铁西那几起失踪案,我要是当时多留心一点,也许就能破了。”
林月攥紧了父亲的手指。
六岁的小女孩站在派出所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几乎被棉袄棉裤裹成了一个球,两只眼睛从雷锋帽的缝隙里露出来,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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