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
林建国低头看她,“咋不走了?是不是冷了?爸带你去户籍室,那儿有暖气——”
“爸,”林月的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听起来含混不清,但字字分明,“我刚才看见那个叔叔桌上的材料,锦绣家园有人丢了?”
林建国一愣:“你咋知道?”
“我听见那个叔叔说的。”
林月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六岁的身体里装着三十七岁的灵魂,撒谎这件事她已经驾轻就熟了,“爸,你要是跟着那个叔叔出去办事,能不能带上我?我想跟着去看看。”
“看啥看,那是案子。”
“我就是好奇嘛。”
林月用那种天真的语气说,同时脑子里飞速运转——胡丽丽,二十八岁,锦绣家园小区租户,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12月23日上午,出门去超市买东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记得父亲说过,这个案子一开始被当作普通失踪案处理,铁西派出所只派了个协警去走访了一下,问了几句话就走了,错过了很多重要信息。
真正的刑侦工作,往往不是从惊天动地的发现开始,而是从被忽略的细节开始。
这句话是她师傅老赵教她的。
林月在内心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利用自己六岁的皮囊和三十七岁的刑侦经验,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帮父亲破获这起悬案。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离奇的破案组合——一个连枪都没摸过的菜鸟辅警,和一个躲在棉袄棉裤里瑟瑟发抖的六岁神童。
好吧,不是神童。
是刑侦队长。
林月在心里纠正了自己,然后拉了拉林建国的衣角,用最无辜的语气问了一句:“爸,锦绣家园是不是有个地下室啊?”
林建国低头看着女儿。
他不知道这个六岁的小姑娘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他看到她眼睛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认真。
“是啊,”他说,“锦绣家园每个单元都有地下室,你问这个干啥?”
林月把脸埋进围巾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林月把那个地下室的问题扔出去之后,林建国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那绕了好几圈的围巾往下扒了扒,露出她半张脸。
“你咋知道锦绣家园有地下室?”他问。
“刚才听那个叔叔说的。”林月眨了眨眼。
林建国想了想,高远确实提了一嘴“锦绣家园地下车库”,但那时候他刚进门,还没反应过来,女儿倒是听进去了。
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就好像这个六岁的闺女不是随便听听,而是真的在琢磨什么事儿。
但他没多想,站起身来,把手伸给她:“走吧,先去户籍室,爸得把表填了。”
户籍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一块块铁锈色的木头。推门进去,暖气烧得挺足,一股热烘烘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坐在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戳得噼里啪啦响,速度不快,但动作很用力,像是跟键盘有仇似的。
“新来的?”她头都没抬,“把表放那儿,身份证复印件呢?户口本复印件呢?照片带了没?”
林建国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沓东西,林月站在他腿边,仰头打量着这个房间。
角落里摞着几箱户籍档案,墙上贴着办事流程,窗台上养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都耷拉下来了。
阳光从结了霜的玻璃窗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光。
“我叫王桂兰,你叫我王姐就行。”
胖女人终于抬起头来,厚厚的近视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看到了林月,“哟,你这还带个孩子?”
“我闺女,林月。”
“多大了?”
“六岁。”
王桂兰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糖,冲林月招招手:“来,小丫头,叫王姨。”
林月看着她手里那块被攥得有点化了的大白兔奶糖,内心挣扎了零点三秒,然后乖乖地走过去,用她这辈子最甜的声音叫了一声:“王姨好。”
王桂兰乐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了,把糖塞进她手里,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林月含着那块奶糖,奶味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齁。
她上一次吃大白兔奶糖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七岁那年,母亲还在的时候。
母亲从供销社买回来一袋,她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后来忘了,化了一枕头,被奶奶骂了一顿。
母亲。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按照时间线,她的母亲——也就是林建国的妻子——应该还在。
什么时候走的?
她今年六岁,母亲去世是在她八岁那年,也就是说,还有两年。
还有两年,母亲就会因为一场车祸去世。
那场车祸,一直被认为是意外。
但林月后来长大成人之后,无意中翻看过当年的卷宗——肇事司机负全责,醉驾,判了三年。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这种直觉在她干了十五年刑侦之后变得异常敏锐,像是第六感,又像是肌肉记忆,遇到不对劲的事情,身体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但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林建国填完表,高远就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林建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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