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女儿抱起来,说了一句让林月心里发酸的话:“月儿,你是不是比爸还聪明?”
林月愣了一下,然后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爸最聪明。”
她说的不是安慰,是真心话。
在她的记忆里,林建国虽然没读过多少书,文化程度不高,但他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对危险的直觉,对谎言的直觉,对案子走向的直觉。
这种直觉在后来的岁月里无数次被证明是对的,可惜在原始时间线里,他没有足够的资源和权限去验证自己的直觉,很多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线索断掉、案子悬置。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有资源。
不,准确地说,是她有记忆。
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哪些线索重要,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方向是死胡同。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把这种“知道”以最隐蔽的方式传递给父亲,让他在最合适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所长。
他看了看高远,又看了看林建国,最后目光落在林月身上。
“老高,你来一下。”所长说完就走了。
高远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跟着所长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进了所长办公室,门关上了。
林建国继续录户籍信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电脑里敲,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移动,像小学生学打字一样,一个字母要找半天。
林月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看起来百无聊赖,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在捕捉走廊里的每一个声音。
她听到了脚步声——高远从所长办公室出来了,步子比刚才快,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急促。
林建国也听到了,抬起头来。
高远走进值班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在林建国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看了看林月,又把烟塞了回去。
“徐志强死了。”他说。
值班室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暖气片的咕嘟声变得格外清晰,挂在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跳都像有人在心脏上轻轻戳了一下。
“怎么死的?”林建国问。
“今天早上八点多,有人在陶瓷厂废弃的厂房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高远的声音很平,但每句话之间的停顿比平时长了,“脖子上有勒痕,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市局刑侦的人已经到现场了。”
林建国的脸白了一下。
他可能是第一次接触到命案,虽然只是听到别人转述,但那个词——“尸体”“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林月的脸色没有变化,因为她不是第一次接触命案。
但她知道,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她应该对“死”这个字有反应。
所以她做了一件大多数六岁孩子都会做的事——她伸手拽住了父亲的衣角,把脸埋进他的胳膊里,假装自己害怕了。
但实际上,她的脑子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
徐志强死了。
胡丽丽失踪了。
这两个人之间存在联系,而现在,联系这条线的其中一端被人砍断了。
这不是巧合。
在刑侦工作中,几乎不存在巧合。
当一个案子的关键人物在调查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死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意外撞上了另一个案子,要么是有人在灭口。
林月倾向于后一种。
“市局接手了?”林建国问。
“嗯,”高远说,“刑侦支队已经介入,让我们所配合调查。徐志强的足疗店和胡丽丽的失踪案,现在合并成一个案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桌面上那沓材料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又移到林建国脸上。
他看林建国的眼神有点特别,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建国,”高远说,“你下午跟我去陶瓷厂。”
林建国愣了一下:“不是让市局接手了吗?”
“市局刑侦的人在那儿,但他们对铁西的情况不熟。你在铁西住了多少年?”
“二十四年,土生土长的。”
“那就对了,”高远站起来,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你带路,我配合市局。咱俩一起去。”
林月从父亲的胳膊里抬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
她知道,这是她父亲从辅警向真正警察迈出的第一步。
不是坐在户籍室里录信息,不是跑腿打杂,而是真正走进案发现场,面对一具尸体,面对一个还没有解开的谜题。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前提下,确保这一步迈得稳、迈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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